第三章
天亮时姑丽回来了。
表姐没有睡,吸着烟,等她。她抬抬手,说,冷不?姑丽披一层霜花,两只眼
亮亮的,说,不冷,雪地可热乎啦。表姐说,雪地?你们在雪地干什么?姑丽说,
喧哩。表姐一把揪过姑丽,说,喧啥?姑丽说,他说、说……我是开在他心窝窝里
的那个蝴蝶花,他是跑在咱山崖崖上的……那个黑骏马。表姐“扑哧”笑了,说,
他没说你的腿像拴马桩吗?姑丽说,没。
表姐有些失望。
稍顷,表姐扯过姑丽一只冰凉的耳朵,用哈萨克婆娘式的浪气说,他没干你?
姑丽愣了一下,说,下流。表姐说,难道你不想?说呀,干没干?不说实话,我撕
了你的兔子耳朵当烤肉!姑丽被扯得受不住了,“咯咯”地笑喘着,说,干、干了。
几回?表姐紧逼。姑丽说,四回,不,五回……
表姐哈哈大笑,松了姑丽的耳朵。
坎土曼帽子第二天出现在表姐家,花头巾拎着一方砖茶,两盒方块糖,一副啬
皮相。现在他不当司机了,做起了羊皮生意,眼珠子都冒羊膻味儿,表姐皱着眉,
勉强接待了这个羊老板。坎土曼帽子抹下脏兮兮的帽子,往雪白的沙发巾上一扣,
点上老莫合烟,一口一个姐的,倒像是表姐的亲兄弟哩。
有了这一次,坎土曼帽子再来表姐家就相当自然了。吃表姐,喝表姐,全不在
话下。表姐倒不在乎那么一碗揪片子和两个馕,吃了就吃了,主要是这个人太讨厌
了。没文化,没钱,不要脸。坎土曼帽子瞅着表姐白天睡觉,偷偷溜进来,和女朋
友干那种事,还呜哇呜哇的,动静很大。表姐躺在墙那边,躺在一张芳香的舞蹈家
的床上,听得目瞪口呆,简直无法理解一个瘸腿子女人和一个羊膻味儿男人,两具
丑陋污浊的身体,能碰撞出那种惊天动地的幸福声音。表姐不能不管了。这一天表
姐撞开他们的门,大骂,你们他妈是人还是牲口?姑丽像是很无辜,流着眼泪,向
表姐赔不是,还冲男友喊,你咋没个完?滚!坎土曼帽子并不生气,提着裤子不慌
不忙对表姐说,肚子别胀,姐。我嘛,卖不掉羊皮,心里呼哧呼哧冒烟;心里冒烟
呢,喝酒吃肉;吃了羊肉,那个地方嘛,就长虫虫……痒痒儿的,光想光想干坏事,
一点点的办法莫有!……
说得这么诚恳这么绝望,倒显得表姐不人道了。表姐叹口气,合上门,说,搞
完这次,再不许了!
不一会儿,里面就又传出动静来。表姐站在门外,说,真主啊,救救这些牲口
不如的人吧。表姐打定主意,月底就让姑丽这小婊子滚蛋。
到月底时,坎土曼帽子来了,拎着大包小包,蛮像回事。这一次,他没戴油乎
乎的鸭舌帽,而是学着一些成功人士那样,有意凸现自己光亮无比的大秃脑壳,让
缺点成为特点,甚至优点。一月不见,表姐听说坎土曼帽子发了,从独联体倒羊皮
回来,竟成了大款!坎土曼帽子不抽那种刺鼻的莫合烟了,开始改抽大中华了。他
挥着毛哄哄的大手,又是哈语,又是汉语,不时还卷着舌头来几句俄语,哇啦哇啦
向表姐讲述他精彩的冒险记。表姐打量面前这个大种马似的男人,觉得真是滑稽。
这个羊膻味儿和莫合烟味儿混合的哈萨克就这么给发了,太让人想不通了。但表姐
不时点头,竟然没有闻到羊膻味儿。细看他的脸,似乎也没有从前黑了,一颗秃脑
袋蛮可爱呢。有钱跟没钱就是不一样。有钱,就有底气。
坎土曼帽子今天来,是向姑丽求婚的。表姐吃惊之余,心里顿时有了醋意,想
不通这个有钱男人咋就认死理儿,偏留恋一根拴马桩呢。这世界有时很不公道,聪
明人吃亏,傻人却有傻福。但表姐到底是搞艺术的,她又真心实意为他们曾经的
“蝴蝶之恋”所感动。真主把这对善良的年轻人重新拉到一起,让他们享受失而复
得的幸福,真是有情。这就是缘分,而自己跟这个男人面对面走来,却擦肩而过。
雪地的邂逅,以及突然带来的一切变化,令姑丽一时还转不过弯来。坎土曼帽
子从前说要娶她,她深信不疑;但现在真要这么做,就叫她不安了。出事那段日子,
姑丽最最痛心的似乎还不是腿断了,而是自己无法面对坎土曼帽子。姑丽从前那双
腿,表姐是没见;要是见了,一准儿要嫉妒的。那双腿是小白杨,修长、圆润、纤
巧,富有生机。坎土曼帽子把它们当宝贝呢。顺着润滑的线条攀援而上,指尖便有
了琴师的乐感。好女人是一架琴,遇到聪明的男人,她们浑身的关节都变成了黑白
琴键,任你弹吧。姑丽知道自己的优势,就爱夸张地踢腾,这唤起了坎土曼帽子更
多的热情……
但现在不同了,姑丽好像特别怕冷,睡觉都要裹上一条弹力裤。和坎土曼帽子
亲热时,也不肯解放那条腿,她是怕他失望啊。好在情欲压倒一切,在表姐的白色
恐怖下,坎土曼帽子几乎没有工夫去考虑腿不腿的问题,鸟窝在就成。但姑丽相信,
总有一天他会在乎这个。进了城的坎土曼帽子,在生意场上混,见得多了,也会有
想法的。
姑丽拒绝了坎土曼帽子的求婚,她说,我不配。坎土曼帽子说,你客气啥,不
就瘸了半条腿吗?这也是为了革命的小蝴蝶牺牲的。我要告诉蝴蝶山谷的所有蝴蝶,
姑丽是巴图尔!我坎土曼帽子呢,当然也是儿子娃娃,说话算数,非姑丽不娶!你
要是不批准,老子以后就变成羊,整天跟在你勾子后头!说完,“咩咩”叫了两声。
姑丽“扑哧”笑了,笑得泪花闪闪。
婚礼定在了春节。这中间还有一段时间,两个人开始商量新房装修和公司开张
的事儿。表姐一旁听了,心里直翻波浪。他* 的,才几天啊,就气壮如牛了,凭什
么呀。暴发户!没文化!牛皮哄哄!
坎土曼帽子的边贸公司不久开张了。那一阵儿举国上下莺歌燕舞,吃饱了饭的
男人女人浪漫起来,开始研究快四慢三。边城一夜间雨后春笋般冒出许许多多歌舞
厅。歌舞厅是富豪的天堂,庆典活动放在那里再合适不过了。
坎土曼帽子邀请未婚妻参加,姑丽太激动了。她只是在电影电视里看到过舞厅,
又华丽又气派,那些漂亮的水晶吊灯和女人的裙子一样让人喜欢。在姑丽读过的有
限的外国名著中,舞会是上流社会的聚会,是贵族生活的象征,是有讲究的。所以,
她也不能太随便。她让表姐陪着,咬牙买了一条白裙子,一双舞鞋。表姐不大赞同
姑丽的这种选择,但姑丽说,坎土曼帽子喜欢白裙子。表姐就不说什么了。姑丽现
在是有身份的人了,表姐态度上收敛多了。姑丽拿出坎土曼帽子从前送给她的那一
打水晶牌长筒袜。腿坏后,再没穿过,它们成为一份记忆珍藏在姑丽的心底。现在
爱情回来了,袜子也依然亮晶晶的,穿到腿上,暖在心里。
姑丽头次进舞厅,自然有颇多感触,颇多对比。草原上跳舞是不分昼夜的,也
没那么多规矩,想跳了就跳,小河边,果树下,毡房里,只要你高兴,马背上跳,
都成。有时跳一袋烟的工夫,有时连着跳几天几夜,方圆百里人山人海,人欢马叫
的。白天,半边天是黄的,泥土和汗水舞到了太阳上;夜里,半边天是红的,篝火
把月亮都烧透了。牛呀,羊呀,花呀,蝴蝶呀,全来参加,一律是平等的。
城里就不行啦,要跳舞,一定是在夜里12点钟后。并且方式上比较特别,仅限
于人,一男一女。灯很多,灯都不亮,有点像夜里躲在草丛后的老狼的眼睛。歌声
是母羊难产时的呻唤,挺吓人的。人们跳起舞来,也不痛快,老牛拉破车,犹犹豫
豫,想走不想走,有时干脆停下来不动。拉车的是男人,男人猫着腰,一脸悲苦;
女人看起来像是一百年没睡过觉了,在男人的辕上困倒啦……
这是跳舞吗?是跳舞吗?姑丽不知道该去质问谁。末了,她笑自己,亏你还是
个知识分子呢,狭隘,守旧。大城市当然不能跟草原一样嘛,大城市是代表先进文
化的前进方向的,你要学会欣赏洋东西,新思想,是不是。
姑丽比较喜欢的是,红红绿绿旋转的光影,它们让她联想到蝴蝶。蝴蝶们在亮
光光的地下飞来飞去,弄得姑丽不敢下脚。坎土曼帽子说,走呀。姑丽说,怕。她
的未婚夫明白怎么回事了,幽默地说,你以为这是蝴蝶山谷,这儿的蝴蝶可精着呢。
但姑丽就是不敢走了,硬是从散台绕了过去。坐下后,姑丽伸出手,悄悄去捉茶几
上的蝴蝶,手上一滑,就跑了,是冰凉坚硬的感觉。
那一夜,姑丽一直坐在一个角落。透过红木雕花栏干,能看到舞池中一对对朦
胧的身影。他们踩着凌乱幽暗的灯光,很像雨夜四散的蝴蝶,黑蝴蝶。姑丽真佩服
自己的眼神,一池子人,她一眼过去,就能挑出他。好似草原上转场,在潮水滚滚
的马群中,她一绳子过去,就能准确地套住那匹她心爱的黑骏马。她的未婚夫今天
可是众星捧月的人物,几乎每个女部下都来请,都是年轻女人,都那么热情奔放,
花蝴蝶似的,挡也挡不住。姑丽很为未婚夫自豪,对每一个来请他的女人也都表现
得相当友善。倒是她未婚夫不够主动,老是推说自己不会跳舞恼火。是骡子是马,
撒出来遛遛,不能蹬不展嘛!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她的未婚夫确实不会跳舞,步子迈
得又大又猛,驴子赶路似的;背挺得僵直,身子向后挣,与舞伴间的距离起码有一
米,仿佛人家姑娘拿着一根套马绳,要套他。他的手也别扭,根本不是搂着对方的
腰,倒像是扯草,揪着女人,把人家的裙子都扯歪了。太不雅观了,太没风度了,
这哪儿是跳舞?真难为了那些漂亮女人,一腔怨愤,满脸笑容,周旋于这个愚蠢的
男上司身边。
姑丽不想再看坎土曼帽子了,看着就来气,想抽他几鞭子!她把注意力转移到
一个女子身上。这个姑娘跳得可真好,姑丽不由得艳羡,甚至有些难以自抑了。她
挺胸收腹,小心翼翼地,生怕坐姿不当,弄皱了裙子;她含情脉脉,目光游移不定,
似乎在焦灼地等待什么。每当新一轮音乐响起时,她的身体都会微微晃动,脚下打
着节拍,那颗小小的渴望的心便摇曳在梦境中了。
突然,一个白西服走到面前,说,请你跳个舞,可以吗?姑丽的心“咚咚”跳,
是请自己吗?是的,白西服弓着腰,手臂前伸,在向她微笑呢。姑丽慌了,理理头
发,又抹了抹裙子,还向周围看了一眼。人们似乎都在看她,看着这个今夜圣女打
扮的美人儿。从进来到现在,姑丽一直神情恍惚,像在梦里似的飘呀飘;姑丽惴惴
不安,急出了一身又一身汗,这是为什么呢,不就是期待着这个庄严而美丽的时刻
吗?一个山里女人第一次进舞厅,能被城里先生请跳一次舞,该是一件多么荣耀的
事啊!
姑丽站了起来,那么轻松,那么自如。俨然就是一只泉边醒来的小鹿,带着幸
福和感激,带着近乎庄严的自信,走向那位彬彬有礼的白西服,走向她的森林她的
梦境。那条高雅的白胳膊擎在半空,比草原上的阳光还温暖哪,它在迎接她。还犹
豫什么呢?去吧,姑丽看见自己的心奔跑起来。
这时,又有一条胳膊出现了,像一道黑色的云。坎土曼帽子做了个有力的手势,
说,喂,朋友,她是只不能跳舞的蝴蝶。白西服愣了一下,走开了。姑丽的脸红了,
好像自己欺骗了一个善良人。你腿不行,你咋就忘了呢,太不应该了。
未婚夫上来拉住她的手,姑丽心头一热。她想,哈,他吃醋了,支开别的男人,
原来是自己要请我跳舞呢。可我不会跳昨办,没关系,就学着城里人老牛拉破车,
走呗。姑丽的身子一下又变得轻盈起来,她撒娇那样,把一条胳膊搭到了未婚夫肩
上,脑子里开始旋转起激情的华尔兹和白裙子。忽听他说,莫球意思是吧,要不送
你回?姑丽说,有意思!有意思!未婚夫于是松开她的手,说,好!那你待着,我
要去看看我的羊了。
当了老总的坎土曼帽子,把部下一律称“羊”。
那两年边城的夜生活还不像今天这么丰富,什么桑拿呀浴脚呀保龄球呀,那时
唱唱歌跳跳舞就顶时髦了。坎土曼帽子像许多老板一样,把大大小小的洽谈会开到
了餐桌上和舞厅里,商人也要紧跟国情嘛。坎土曼帽子跟所有年轻的哈萨克一样,
对酒情有独钟,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可就是对跳交际舞这种慢慢腾腾的事情
不感冒。毡子大一片地方,不够两只羊疯呢;还要按那个“嘣嚓嚓”的鸟拍子走,
羊拉屎似的,嘭嗒嗒,憋死人!坎土曼帽子叫屈。也难怪,他是开着大卡车跑戈壁
滩的人,是在大草原上疯的人。
姑丽觉得未婚夫心大,眼睛小。过去穷,啥都不讲究;现在有了钱,就得像个
人一样活。跳交际舞既然是这个时代的需求,是商场不可缺少的礼仪,干吗不学会
呢。何况跳舞也是一种文化,能陶冶情操,提升素质,叫男人变得斯文。看看人家
梁朝伟吧,那眼神、那笑纹,硬是跟一般男人不一样,全是华尔兹的功劳。姑丽拿
出当老师的口才,教导未婚夫,还建议他请个老师来。坎土曼帽子一直是崇拜有文
化的姑丽老师的,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看问题深刻。这两年哈萨克吃得好了,穿得
好了,是该在精神上包装一下了。喝完酒,啃完肉,屁股一撅,就干那事儿,不叫
精神文明,牲口嘛。坎土曼帽子被姑丽老师说服了,不甘心再当土八路了。
姑丽推荐了表姐来做老师。
表姐是这座城市著名的舞蹈艺术家,让她教跳交际舞,太那个了。表姐气咧咧
地说,天鹅头上撒羊粪,侮辱人!我现在就是离开舞台了,也没堕落到去教人跳那
种舞!表姐把交际舞很不放在眼里,尤其是让她给坎土曼帽子这种一身羊膻味儿的
人教跳舞,确实火。坎土曼帽子现在不一口一个姐了,而是油腔滑调地说,美人儿,
我知道你们搞舞蹈的牛逼,要不我出个牛价?表姐说,我又不卖骡子卖马!滚!滚
蛋f !
姑丽想,这回把这位名女人得罪了。
但到了第二天晚上的时候,情况有了变化。表姐把电话打过来,说,来吧。不
过说好了,下不为例!姑丽知道钱起作用了。表姐虽说清高,但对钱并不那么反感,
再说坎土曼帽子出的是牛价呢。
表姐在培训坎土曼帽子之前,和姑丽有过一番谈话。表姐说,你个傻逼蝴蝶,
你干吗非要他学跳舞不可?你就不怕他跳飞了?姑丽说,我喜欢会跳舞的男人,会
跳舞的男人特有气质,像梁朝伟。表姐嘿嘿笑了,说你还知道个梁朝伟呢。
表姐开课了。表姐的第一堂课上得很严肃,主要是讲跳交际舞的若干注意事项。
比如,搂女人的腰,不能搂得过实,像抱酒坛子;也不能太松,中间跑过马去。通
常保持两个拳头的距离,若即若离;目光呢远视,不必脸对脸,细察微毫,彼此以
看到对方的右耳和脖颈为好。跳交际舞虽说是脚上功夫,但手势至关重要,它是沟
通两个人的暗语。一只手牵女人的手,另一只手搂女人的腰,男人的舞跳得好不好,
全看他的手法精不精了。反过来说,一只手交给了男人,另一只手攀着男人的肩,
女人的舞跳得顺不顺,全看女人的运气了……所以说,交际舞里也藏着大学问哩,
表姐最后总结道。听得姑丽呆了。表姐这人平日里疯疯癫癫,污言秽语,关键时刻
还有思想哩。
只是坎土曼帽子并不上心,学得很潦草。两只48大脚“咚咚”地砸在地板上,
牛蹄子似的,一下一个坑。表姐的小脚丫被踏过几次后,恼了,大骂,笨驴!瞎熊!
傻骆驼!姑奶奶不教啦!坎土曼帽子甩一把脸上的黑汗,翘着小胡子说,老子正好
不想学呢,华尔兹——花儿死!资产阶级的臭花烂花!
姑丽坐不住了,当老师的脾气上来了。她从裤腰里抽出皮带,说,你个狗学不
学?教你做个穿西装的斯文人,你不做,偏要披着羊皮骑毛驴,贱!告诉你,如果
不是我这腿,我肯定要学会跳舞!可惜我成了这样……姑丽说到这里,又悲又恨,
泪珠子“吧嗒吧嗒”,看得表姐辛酸起来。表姐用袖子给姑丽抹泪,姑丽抱住了表
姐,说,表姐呀,你可一定得把这匹野马调教出来,让他当黑骏马。姑丽又给未婚
夫打气,说,毛主席说啦,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现如今你是哈萨克企业家了,
莫让城里人笑话咱只能在草原上放羊,只配跟牲口跳舞。姑丽把跳交际舞上升到一
个民族气节的高度,坎土曼帽子似乎再没理由不学会这“嘣嚓嚓”了。
坎土曼帽子终于出道了。
有了好身手,当然还要有好行头。姑丽陪着未婚夫到百货大楼,照着梁朝伟的
打扮,买了一套“温尔雅”西装,“金丽尼”领带,“爱得芬”衬衣,“迈得文”
皮鞋。外加一瓶法国香水“蝴蝶梦”——姑丽选择她,主要是名字亲切,还有股子
花香味儿。路过卖假发的柜台时,姑丽眼睛一亮,指着一个黑亮茂密的家伙说,来
一个。坎土曼帽子捂着秃瓢嚷,哦,姑丽!姑丽老师!这鸟窝老子不要!然后小声
说,咱不是有鸟窝嘛。这是他们做爱时的一个特指。姑丽白了他一眼,笑开了,心
想,这是天鹅窝,那是凤凰窝,两回事儿。没了“天鹅窝”,你还能像梁朝伟一样
跳华尔兹吗?人家小梁同志那头黑发多有震撼力啊。
这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下雪了,空气中呈现出少有的清新。雪花飘到脸上,
化在心里,甜丝丝,暖融融。坎土曼帽子从头到脚一新,飘着蝴蝶香风,被两个美
女挽着进舞厅。今天是企业界的一个联谊会,商贾名流济济一堂。坎土曼帽子一登
场,果然不同凡响,哪里来的如此英俊潇洒的舞蹈家。大家互相打问,最后才认出
此人是坎土曼帽子,一片哗然。其实,最让人们惊叹的还不是坎土曼帽子,而是他
的舞伴,表姐。当坎土曼帽子带着表姐跳起时,全场都被这个仪态万方的女人震住
了。姑丽也震住了。舞池里的表姐竟是这么美,穿着雪白的曳地舞裙,宛若初春的
蝴蝶,迎风绽放,随波飘扬。姑丽两眼随着旋转的裙裾走,嘴里数着15、16、1 ?
……快喘不上气来了,仿佛自己也变成了蝴蝶,越转越快,越转越小,飞起来了!
真主啊,你干吗要让我变成蝴蝶,一只折断了翅膀了蝴蝶?
坎土曼帽子现在也不是从前那副只顾埋头拉车的毛驴子架势了,他高大的身板
略微前倾,亲切中含着矜持,目光是沉稳的、自信的,好比一匹正在接受检阅的上
等马。他扶着女人的腰,仿佛扶一束花枝,是爱怜和不忍;他牵着女人的手,放眼
展望,像是要引领她步入一个金碧辉煌的圣殿……有素质的男人就该这样!想到自
己同这个众人瞩目的优雅男人有着最亲密的关系,姑丽失落的心又因幸福而颤抖了。
音乐戛然而止。双双挽臂,鞠躬,退下,像明星谢幕那样。看得姑丽呆了。一
群男人把坎土曼帽子团团围住,追问哪里寻得这般红粉知己,坎土曼帽子仰着红脸
膛子,大笑。
也许就是从这天起,坎土曼帽子对跳舞有了兴趣。跳舞原来跟喝酒,签订单一
样,也是有成就感的。跳舞不过是手段,重要的是,通过跳舞,通过舞伴,表现了
什么。当大家都羡慕你时,那感觉就来了。
离春节还有两个多月,这一阵是商人们的兴奋期。要收账,要发货,要答谢客
户,要总结工作,聚会多多。聚会多,跳舞就多。姑丽新近离开了表姐家,夜里不
侍候人了,这样就跟着未婚夫一起陪客人去歌舞厅。去舞厅前,姑丽不忘换上白裙
子和舞鞋,还有水晶牌长筒袜。然后,帮未婚夫擦皮鞋,打领带,戴假发,喷香水,
甚至连刷牙这个细节也是要落实的。姑丽说,别一张嘴,就是羊膻味儿。坎土曼帽
子看着盛装的姑丽,有时会不安地说,你看你不能跳舞,却老是陪我。姑丽笑着说,
没事,我喜欢看人家跳舞。姑丽现在想明白了,就算你多么迷恋跳舞,可真主这辈
子没赐给你这个福气,你索性死了心,让心爱的人代你跳吧。
随着婚期的临近,现在姑丽觉得城市离她不再遥远了,她开始慢慢适应了夜生
活。她喜欢舞厅里彩蝶纷飞、捉摸不定的神秘灯光,她迷恋那种夹杂着可乐昧儿的
萨克斯音乐,还有各种各样的精致茶点,各种各样的服饰发式。甚至,连原来不能
接受的老牛拉破车式的慢步走,姑丽近来也从中品出了些滋味。这是一种不同于草
原的忧伤和文化,不同于牧人的表达和诉说。这种从容优雅、自由自在,这种无所
顾忌和飘逸超然,其实是姑丽一直渴望的。
穿着白裙的姑丽,总是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静静地看着流动的舞池,让舞厅
的服务生不解,也让坎土曼帽子的朋友们不解。既然腿不行了,干吗偏要往这种地
方跑?八成是监督了。男人们取笑坎土曼帽子乌玛什脑袋,糊涂。坎土曼帽子的两
个舞伴——张秘书和李出纳,倒是另有见解,说他们的上司贼,会演戏。蠢也罢,
贼也罢,坎土曼帽子不管,他只知道山里女人没见过世面,他现在有了钱,就该让
他的蝴蝶花好好享受城里生活。她喜欢舞厅,喜欢看人家跳舞,他就要带她来这里。
这个哈萨克汉子的爱情是质朴和慷慨的。再说,姑丽还是个有眼光的女人哩,坎土
曼帽子每回跳下来,姑丽都要一一指出不足,比如“会车”时不够周到,没保护好
舞伴,让人撞了;再比如,表情严肃了,像作报告,应该放松些。在姑丽这里,坎
土曼帽子像个小学生,能够经常得到赞赏和启发。
跳舞是有瘾的,跟喝酒、吹牛皮一样。那一阵儿,坎土曼帽子势头很猛,一气
跳遍了这座城市的大小舞厅,姑丽跟着他也跑遍了这些地方。这对草原上来的青年
哈萨克,真是浪漫得很哪!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