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坎土曼帽子在圈里渐渐有了“华尔兹王子”的美名。不管到哪里搞活动,他都
以身作则,第一个挽着舞伴上场。他的舞伴——张秘书和李出纳,这两个身材相貌
都不错的汉族女孩,虽赶不上表姐吧,也相当配合,极尽努力。坎土曼帽子如今再
不是从前,他戴着银丝眼镜,西装革履,风度翩翩,身上的羊膻味儿被“蝴蝶梦”
香水所取代。他说话也尽量用普通话,声音放轻放缓,一改鼻音很重的哈萨克腔调,
脏字几乎不带了。朋友们都说,坎土曼帽子变了,更像老总了。
坎土曼帽子明白自己的变化是华尔兹带来的,华尔兹改造了他。所以他特别敬
重奥地利人发明的这种民间舞蹈,也愈加热爱华尔兹了。华尔兹又热烈又华美,能
造气氛,能显身手。坎土曼帽子虽说没有奥地利的农民伯伯们跳得地道,但绝对气
派,具有哈萨克草原的壮美和牛羊的活泼,同时飘舞着一股甜蜜的奶香味儿,他给
舞会带来的空前绝后的> 中击力,以及在那个渴望开放的年代所产生的深远的文化
影响,至今还被人们所缅怀、所向往。
一直跳到腊月,才有了倦意。这跳舞吧,老跟一两个人作搭档,一种姿势,一
种感觉,跳着跳着,咋就不如以前欢实了。越跳越孤独,越跳越没味儿,像蒙了眼
的驴子转圈,坎土曼帽子无心跳下去了。加之新房刚刚装修好,又宽敞又漂亮,对
他而言,这个舞厅比任何舞厅都好,这儿有比华尔兹更隆重更迷人的舞蹈呢。
之前姑丽和坎土曼帽子的若干次亲热,都是带着一种羞愧不安,在表姐家的小
屋里秘密进行的,非常之匆忙。古丽有一条裤腿就从来没有褪去过,当然是那条坏
腿。但这并没有降低幸福的含糖量,隔着一层层的化纤、棉布,他们能感受到彼此
脉搏的震颤,血液的流淌。心与心一起跳动,欢叫。即使是第一次见面,松林坡寂
静无人,他们于雪地里的几次交锋也算不上全面接触——那条腿只是被坎土曼帽子
潦草地抱了抱,像安慰一只受伤的小羊。如此一来,姑丽确实有理由担心——担心
有一天,当她全方位展现时,会不会产生什么负面影响,比如影响他的心境。
这一天到来了。
坎土曼帽子在床上等她,姑丽洗完,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犯愁了。大镜子冷酷无
情地把美丑放大在了同一平面上:一个是青青小白杨,一个是老胡杨树权。这两条
腿怎么会同时属于一个人呢,姑丽感到从未有过的沮丧!姑丽狠狠打在上面,它哆
哆嗦嗦,摇晃;姑丽又狠狠拧了一把,它龇牙咧嘴,哭泣。真主啊,真主啊,咋么
个办?咋么个办嘛!姑丽脊背上冒出了冷汗。
姑丽想起那种亮晶晶的长筒袜。它接近肉色,比肉色明亮,或许它能帮我?人
说,歪脖子羊戴金链子,拉出的屎是香的;这跛腿马要穿上银鞋子,走路还不走出
一条银河来。这么一想,勇气来了,心情也有了。姑丽迅速翻出那一打水晶牌长筒
袜,一气套了三双,这样,那条腿看起来果然顺眼多了,还熠熠闪光呢。再穿上长
长的白色睡袍,啥样的问题不能克服。
光溜溜的坎土曼帽子等得早不耐烦,说,快、快。姑丽说,就快。说完,亮相。
坎土曼帽子一愣,嘿,白蝴蝶出现了,白蝴蝶还描了眼圈,抹了口红呢。他笑了,
毛手一伸,像擒一只羊那样,把她弄进怀里,说,脱。姑丽说,急啥。她还想让他
欣赏一下她的睡裙呢。可是坎土曼帽子说,脱!
坎土曼帽子做羊皮生意,对剥羊皮也是在行的,他三下两下就把姑丽给剥了。
姑丽先是小叫,后是大叫,再后来便是狂叫。她死死护住那条腿上的长筒袜,说,
不!不!!坎土曼帽子像是根本没听到。
“嗤啦!”长筒袜撕裂了。姑丽愣了一下,“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这时她
觉得自己真的成了羊,一只冒着热气的血淋淋的羊,不知道哪儿在痛——钻心地痛。
那些亮晶晶的脱线的长简袜和那条腿,凌乱地缠在一起,让人联想起蝴蝶山谷蝴蝶
的尸体……
新房的这个夜晚,这个开端,无论如何都给姑丽留下了遗憾。第二天、第三天
……不过是这个夜晚的重复和延续,每当那个强壮的身体逼近时,姑丽都会听到可
怕的。嗤啦“声,血淋淋的,热腾腾的,都会有种说不出的痛。现在,这痛已明确
转移到腿上,先是发麻,接着一阵阵地痉挛,抽着痛。在姑丽尖厉的叫声里,坎土
曼帽子像个抛锚的水手,关键时刻竟不得不停下来,检修。让他大惑不解的是,一
切都正常,可是为什么机器就不工作呢?姑丽说。痛,腿痛。
这好办,腿痛治腿。坎土曼帽子放下手中的工作,带姑丽去医院,姑丽感到这
是个机会,她不奢望自己那条腿能恢复到从前,但通过治疗倘若能变得直一点,也
是好事。然而情况不容乐观。骨科专家告知:姑丽的腿矫正已为时过晚,做手术意
义不大。还说,不影响夫妻生活。
两个人回来了。
到了晚上,姑丽又喊起来。坎土曼帽子说,医生说没问题嘛。姑丽说,痛。坎
土曼帽子这次火得够呛,当然是对姑丽那条可恶的腿。他拍打着它说,痛?我是狼
吗?老子真就变成了狼,也不会啃你这丑巴巴的家伙,你痛个鬼!
姑丽唰唰地流开了眼泪,她知道未婚夫是爱她的,但未婚夫讨厌这条不争气的
腿。姑丽不得不想办法了。第一步是对这条腿进行美化,擦上蛇油膏,然后套以长
护膝;第二步,关灯,减少病腿的自身压力。坎土曼帽子苦笑着,说,随便。其实
他压根不赞同黑灯做事,眼睛没了,等于少了两张嘴,吃起肉来能过瘾吗?为啥保
险套在牧区推广不开,也是这个道理。牧人们同计生干部很认真地探讨过一个问题
:糖,是剥了纸吃甜呢,还是带着纸吃甜?坎土曼帽子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透
透彻彻的快乐,多少与他们这个民族的文化心理有关。
姑丽从此再不喊痛了,不仅不喊痛,连其他应有的声音也跟着没了。那么有趣
的游戏完全变成了哑剧,这样一来,火热的情欲便戴上理智的光环。坎土曼帽子对
接近姑丽,现在是愈加谨慎,生怕革命进行到一半,前功尽弃。中间每次触到姑丽
那条硬邦邦的腿时,也都像被划伤似的,一激灵。除了痛,他还有一种罪恶感,姑
丽说,没事。但坎土曼帽子还是怕碰那条腿。有一天姑丽说了出来,你是不是嫌我
了。坎土曼帽子说,我咋嫌你了?姑丽说,你就是嫌我了!
接下来,长时间不做了。不是不想,而是两个人心里都有了忌讳。姑丽赌气似
的,不再让坎土曼帽子碰她,并且自觉地搬到了另一间屋。坎土曼帽子有时兴起,
半夜去敲门,说,饿了。姑丽顶在门后,说,冰箱里有肉!坎土曼帽子问,我咋得
罪了你?姑丽说,不懂爱情,你粗俗,你没文化!
这最后一句话相当严重了。这些日子,坎土曼帽子感触最深的就是“文化”二
字,这个鸟文化太折磨人了。在圈里,说你没文化,比骂你祖宗八代还糟糕呢。没
文化,等于牲口。坎土曼帽子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首先配了一
副昂贵的银丝眼镜,还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办公室矗立着两个大书柜,挂起了名
人字画。下一步是准备到大学里深造,学经济管理。穿着西装的坎土曼帽子,不相
信自己这辈子是没文化的人。那么,她——他尊敬的姑丽老师,凭啥还要糟蹋我没
文化?她自个儿也不过一个初中生嘛。
坎土曼帽子躺下后就睡不着了。他披衣起来,点燃一支烟,站在窗前,久久地
不动。试着像一个文化人那样,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爱情与婚姻。这些年坎
土曼帽子一直没结婚,说到底是因为生命中有过一个蝴蝶山谷。人一生的经历其实
是极有限的,真正能够让我们牢记的东西不多。而那铭刻在心的,一定是独特的、
美妙的、充满悲情的。坎土曼帽子从前作为一名司机,跑过上万里路,可以肯定蝴
蝶山谷于他,是难一可以停靠的地方。在那儿,他和一个叫姑丽的女教师曾经伴着
蝴蝶的死亡与诞生,在午夜的月光下舞蹈,大地的起伏和他们年轻的呼唤,都将成
为经典回放。
此后,坎土曼帽子没少跟城里女人亲密,但她们只是一件又一件华丽装饰,经
常地,他和一个嚎叫的女人从床上跌下,面对自己萎缩的下体,肩上的咬痕,以及
女人赘肉累累的花肚皮,他会产生无可名状的恐怖和厌恶。坎土曼帽子是没文化,
但他知道有文化的女人高贵,他喜欢有文化的女人那种特有的气质。姑丽的亚麻色
卷发,姑丽的小白杨腿,姑丽的诵诗声,还有姑丽与蝶共舞的身影,都刻在了心底。
如此这般,坎土曼帽子就无法跟上面那些女人结婚。后来当婚介所介绍到表姐时,
坎土曼帽子可以说也是看中了这个女人有文化。只要有文化,大个十岁,他不在意。
不料那次见面,他竟然碰上了他要找的姑娘。看到他的蝴蝶花残了,他当时震
惊极了,也感动极了。人家要不是跟你小子学赶蝴蝶,咋会出这种事。出了事怕连
累你,又悄悄走了,这么高尚的女人有几个。你坎土曼帽子要还是个男人,就该说
话算数,娶她做老婆。坎土曼帽子在这种思想指导下,可以说一点儿也不在乎姑丽
的腿。他是个豁达乐观的人,不大相信一条腿会妨碍他们的生活。前些日子在舞厅
风光,坎土曼帽子虽说见识过不少美女,但也没觉得姑丽比别的女人差。一条腿嘛,
尕尕的事儿。
可是,现在就不是小事了。坎土曼帽子真切地看到了一条腿带来的严重性——
它已危及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影响到他做男人的生活质量,甚至还将影响到他的声
誉!如若没有参照物作比较,坎土曼帽子还不一定如此脆弱。现在他每天开着车,
穿越城市,脑子里全是腿的概念。因为腿,他格外注意女人的腿。在这美腿林立的
城市,看了别人的腿,看了表姐的腿,再看自己女人的腿,就没法不沉重了。腿于
女人,怎么比命都重?一个女人,脸上有块疤,是瑕疵;可如果问题出在腿上,就
成了残疾。你说重要不重要。
坎土曼帽子满腹委屈去找表姐,表姐像抚摸一头宠物那样,抚摸坎土曼帽子的
脑袋。坎土曼帽子一下就摧倒在表姐的玉腿上,哭起来。表姐动了恻隐之心。
表姐当晚就去给姑丽做工作。表姐在这方面有些经验,她深刻指出:分床是分
手的前奏。姑丽瞪大眼,她可从没想过这件事,她咋能跟所爱的人分手?表姐又说
了一句名言,男人不能无性,女人不能无色,懂不懂?
姑丽当晚就搬回到坎土曼帽子的床上去了。但,这回坎土曼帽子不碰她了。
小小的两个人的舞台,竟然生出比芨芨草还多的烦恼,坎土曼帽子于是就又怀
念起外面的那个大舞厅来。夜里12点,他给朋友打电话。说想跳舞了,让朋友介绍
个舞伴。朋友说,舞伴的事不用愁,来吧。
坎土曼帽子走进一家新开张的叫奥地亚的舞厅。如此豪华的舞厅,坎土曼帽子
还是头一次见。最让他惊愕的是,这里竟然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女人,光胳膊光腿,
不怕冷。朋友说他请客,说罢,从一堆里挑出两个来,塞给了坎土曼帽子一个。坎
土曼帽子到亮处一瞧,哈,跟他从前那俩舞伴真是差了天上地下,穿着露肚脐的短
裙,像个花斑鸠!姑娘热情得很,眉眼一挤,堆成了笑。说,大哥呀,莫嫌我丑,
我很温柔。
一下池子,坎土曼帽子便领教了。这丫头咋这样,手不好好放,偏要来捏他的
胳膊:一对奶子揣在自己身上不成,硬要往他怀里塞,脸蛋子还不时朝他耳朵根上
贴哩。坎土曼帽子太不习惯了,把人家朝后搡。女孩不高兴了,用新疆话说,大哥,
咋这么个样子。坎土曼帽子说,你咋这么个样子?女孩说,你莫跳过舞吗?你看看
人家昨个跳法的?给你个肉馕都不会吃,稀罕!女孩愤愤然。
一阵儿不跳舞了,坎土曼帽子确实不清楚这个初春娱乐界发生的变化。几乎所
有舞厅都一扫从前腐朽没落的贵族习气,引入一种新式舞——贴面舞。一男一女,
管他阿狗阿猫,认识不认识,先把脸贴到一起再说。这种舞比蹦迪还刺激哩,有名
言道,男人跳出三条腿,女人跳出矿泉水。坎土曼帽子这个被称作“华尔兹王子”
的男人。今夜站在一个名叫奥地亚的舞厅里,成了迷途的羔羊。
跳跳就好了,朋友半嘲弄半安慰他。
倒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真就好了。还是那个丫头,要脸儿没脸儿,
要腰没腰,可是慢慢地,搂上,就不想撒手了。肥肥的,嫩嫩的,香香的,不是肉
馕,是一只烤全羊,看着就来劲儿。到底是改革开放中的中国商人,观念的转变比
较迅猛。既然时下有头有脸有文化的男人都兴这么跳,他坎土曼帽子为什么不呢。
坎土曼帽子对跳舞产生二度兴趣。第一次是渴望,这一次是欲望,欲望比渴望
凶猛。而且,在跳舞这件事上,他终于领悟了聪明男人早就总结出的那个颠扑不破
的真理:跳舞不可带老婆。这段日子坎土曼帽子与姑丽又睡在了一张床上,表面上
看好像和解了,实质上还是搞不到一块儿。有一次半夜里想了,把她揪过来。她睡
得糊里糊涂,却说,你没刷牙,还说,你没洗。没洗就不让了?过去不是这样嘛。
你一个山里丫头昨比城里小姐还金贵了?
坎土曼帽子坚定了决心,今后绝不再拉这头小骆驼了。她在,他是英雄无用武
之地。再说了,也是为她好。曾经那么高贵典雅的舞厅现在成了这样,她见了能不
伤心?坎土曼帽子用老总的口吻说,姑丽同志,你腿不行,要注意休息,以后不必
再跟着我到处跑了。姑丽还是那么单纯,说,我喜欢看人家跳舞。坎土曼帽子说,
不跳啦,我去那里也是为了陪客户。你这个同志老是跟着,影响不好。
现在对坎土曼帽子而言,跳舞确已不是跳舞,是一次次精神与肉体的厮杀。坎
土曼帽子看见有一匹野马在身体里跑,“咴咴”地叫个不停。想把它赶出去,杀掉,
不容易。人类面对狂野的身体,有时竟是那么软弱。思想只会说教,只会呻吟和哭
泣。而肉体呢,能喝下一瓶又一瓶英雄酒“伊力特”。肉体说,酒嘛,水嘛。装在
瓶子里是朋友,倒进肚子里是牲口!既然是牲口,还有什么可说的。坎土曼帽子正
经八百没上过学,喝了酒再进舞厅,他觉得进去的那个家伙肯定不是他了,不是别
克老爹家的种马,就是阿凡提大叔的公驴。
跳到第二阶段,认识又比初级阶段提高了。跳舞也是工作嘛,增进友谊,又促
进物质文明。中国的钱权交易多半是在娱乐场所进行的,一个成功商人不深入歌舞
厅怎么能了解国情呢?虽说有那么点冒险,也是为改革作牺牲。这有点像蝴蝶山谷
的蝴蝶,为了生命中那精彩的一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坎土曼帽子最近到大学
听了一些课,颇受启发,他把这总结为。蝴蝶精神“——人总是要讲一点精神的,
适度疯狂是心理需要。
坎土曼帽子不让姑丽去舞厅,姑丽就不去了。但夜里躺在床上,耳畔老是嘀嘀
嗒嗒响着音乐声,一群群黑蝴蝶从身边擦过,呼啦呼啦。姑丽睡不安了,穿上衣服,
直奔她和未婚夫常去的那家舞厅。奇怪,舞厅里真没什么人跳舞了,也没有从前那
种浪漫的萨克斯。人不多,一些男女横七竖八,倒在沙发上,窃窃私语。灯光几乎
没了,有人用打火机照明,凑着一星子光,姑丽隐约看见舞池里有两对小青年抱在
一起,脸贴脸,轻轻地晃。他们咋在这地方搞对象呢,怪不好意思的。姑丽连忙退
出,奔另一家。也是这个样子。姑丽蒙了,舞厅咋改成了谈恋爱的地方了,未婚夫
会去哪儿呢?
姑丽最后在一个叫奥地亚的舞厅,找到了未婚夫。人家摇着大秃瓢,和一个穿
短裙的女孩,脸贴脸,在舞池里呢。女孩矮,他高,这样就只好让自己变成一条大
狗鱼。姑丽还从没见过未婚夫这副滑稽样儿,这是干啥嘛。
一曲结束,坎土曼帽子搂着女孩下来,发现了姑丽。他猛打了一个嗝,说,谁
叫你来的?姑丽说,我来看你跳舞,走,跟我回去!坎土曼帽子喝多了,说,回、
回哪去?女孩冲姑丽一仰小脸,好蔑视。
姑丽搞不懂了,坎土曼帽子莫非真嫌弃了自己,跟那个女孩好上了?如果真是
这样,算自己倒霉。看来又不像,未婚夫一觉醒来,第二天清早仍和她谈着婚礼的
事,好像夜里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只是过了两天,不安的迹象才显露出来。亮灯时,
坎土曼帽子眼睛看着窗外,说,我出去一下。
未婚夫前脚出门,姑丽后脚跟出。坎土曼帽子是朝奥地亚的方向去的。这一次,
姑丽决定不再给未婚夫留面子了!
当夜晚的第一轮喧闹散尽时,坎土曼帽子露面了。这回换了个女孩,大洋马似
的。坎土曼帽子脑门发光,和女孩发出叽叽呱呱的笑声。两个人摇着晃着,一条超
豪华的船,朝着姑丽的方向过来。姑丽的心口扑通扑通跳,仿佛自己是那待捕的鱼,
躲也躲不掉。谁说鱼死网破不是一种抗争呢,没办法呀!姑丽弓着身,瞪视着那条
船——
嘭咚!大洋马被撞翻在地,坎土曼帽子也被撞出了两米!姑丽又变成了草原上
挥着皮鞭的女巴依,她恶狠狠地说,来啊,看我不打断你的兔子腿!坎土曼帽子被
一撞一惊,酒醒了。酒一醒,他知道不好了。这事传出去有多损面子,祖祖辈辈的
哈萨克哪个女人敢这么对待她们的男人?这根歪脖子拴马桩!!坎土曼帽子飞起一
脚,踹了过去!
表姐又来为这对恋人作调解。她新近在一家艺术培训中心做舞蹈教师,挺忙的,
但谁叫她是姑丽的老乡,又是坎土曼帽子的老师呢,责任推不掉了。表姐首先骂了
姑丽,她说,你个傻逼蝴蝶呀,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往舞厅跑,蠢了不是?也不
撒泡尿照照你那根拴马桩!如果我是你,连裙子也不会穿!说着,晃动着裙子下一
双玉腿。
姑丽望着表姐的腿,两眼疼起来,那是女人赤裸裸的绝望啊!姑丽不能接受表
姐的批评,明明是他往舞厅跑,咋就成了我的不是?表姐拿了坎土曼帽子的钱,说
话也偏向他。
接着,表姐又批评坎土曼帽子。她说,坎土曼帽子啊,竖起你的驴耳朵听好了,
你要注意啦!男人在外面那个,要掌握个度。屙屎选个风向,别把自己的屁股熏臭
啦。
话说得这么难听,简单是目无领导了。坎土曼帽子现在是老总,可不吃那一套。
他说,我的美人儿,啥叫度?又不是喝酒,鸟的度!你没听说嘛,球毛不能擀毡,
哈萨克不能有钱。谁叫老子是哈萨克,老子挣了钱,还不能享受一下精神文明?不
讲道理!告诉你,只要我这兔子腿不折,还得跳!
两头驴打架,犟到了一块,谁也不服输,这让表姐难办了。表姐当然还是同情
姑丽的,但在立场上却又是站在坎土曼帽子一边的。她对姑丽说,哈萨克有句老话,
男人是马,女人是鞍。没了马,这鞍子就是废物!听话,去给他赔个不是吧。你一
个山里丫头,要钱没钱,还是个破鞍子。人家肯娶你,就是对你最大的恩。冲这,
他跳一百次舞也不算多呀!
姑丽说,那不叫跳舞!
表姐笑道,这你就不懂了,那叫贴面舞,跟华尔兹、迪斯科、探戈其实一回事。
只要你把它看作一种文化现象,一种城市时尚,你就不会不接受了。说到底,你脑
子里还是那一套狭隘的草原文化,它很妨碍人类进步呐。
表姐这番话支持了坎土曼帽子,坎土曼帽子算是找到了理论根据。他挥舞着手
臂,掷地有声,封建!落后!顽固!中国的国民素质太差!为跳个舞能闹到舞厅,
没文化!
坎土曼帽子还是第一次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别人没文化,尤其是说他的姑丽老师,
叫他充满了自豪感。
坎土曼帽子晚上继续去舞厅。他想,骏马是跑出来的,肉牛是圈出来的。勇敢
的哈萨克男人有怕女人的吗?笑话!何况她还不是我老婆呢,凭啥像拴马桩一样拴
着我?
姑丽也天天往舞厅跑。她想,你以为你摘掉了那顶坎土曼帽子,你就成了文化
人了,你就可以不学好啦。哼,只要我长着腿,就跟定你了,看你再跳那种不要脸
的舞?
坎土曼帽子恼了,她居然跟踪起我来了。好吧,你想看老子跳舞,老子就跳给
你看!坎土曼帽子把小姐搂得紧紧的,朝着姑丽晃过去,一边晃,一边恶笑。
姑丽面色如土,比一张老羊皮还难看。坎土曼帽子乐了。
但几次下来,坎土曼帽子的情绪败坏得厉害。换舞厅吧。奇怪的是,姑丽神不
知鬼不知第二天就跟来了,比狗鼻子还灵。坎土曼帽子索性再换舞厅,姑丽又跟来
了。这个初春,一对草原来的青年哈萨克,在城市的灯红酒绿中,玩起了捉迷藏。
至此,坎土曼帽子厌倦了这场游戏。那一次正好有上面来的客人,坎土曼帽子想骂
人,怕人家说他没文化,就晃着一颗秃脑袋,教训部下那样教训姑丽说,你这个年
轻女同志咋这么个素质,你还有没有一点自尊自爱啦?组织上管你吃,管你喝,你
还一天瞎捣乱,胡日鬼,不好嘛,是不是?再这样下去,组织上可要考虑让你下岗
啦!
这话起作用了,以后舞厅的角落里真就不见姑丽了。坎土曼帽子总算出了口气,
可以安安生生跳舞了。坎土曼帽子确实很狂了一阵儿,狂到夜不归宿。他这么做是
有意的。他真的反感姑丽了,一个半残废,老子养着你,你不但不领情,反倒生些
是非。我坎土曼帽子如今也是个人物了,干吗非娶一个没文化的山里女人不可?
姑丽一直以为她和坎土曼帽子之间,不过是发生了一点小摩擦,就像为一块奶
酪,兄妹俩吵了嘴,打了架,最终会和解的。所以,她带着山里丫头的任性跟他斗
气,一比高低。但后来当她一次次穿梭于夜色中寻找他,一次次留下一盏小灯等候
他时,她知道她的未婚夫不会再回来了。
这一天,离预订婚期还有最后一天。姑丽换上新裙子、新鞋和水晶牌长筒袜,
站在大镜子前,久久地看着自己,像看到了一位美丽的新娘,一路鲜花走来。
——哦,我亲爱的蝴蝶花,咱们跳个舞好吗?坎土曼帽子温情脉脉、彬彬有礼
地向她迎去。
她闻到了熟悉的“蝴蝶梦”香水。啊,爱人,你是请我跳舞吗?谢谢你!我做
梦都盼着这一天呢!姑丽扑了上去。
大镜子照着姑丽。姑丽感动在自己的梦里,泪流满面。
姑丽最后一次于深夜出门。出门前,她还记着把客厅的壁灯打开,这盏橘黄的
小灯忧伤地亮着,跟她再见。
姑丽磕磕绊绊,沿着城市繁华的街道,开始寻找她的未婚夫。这些灯光,这些
舞厅,这些飘舞的各色蝴蝶,姑丽早就熟悉的。但这一次,不知怎么,她竟然没有
找到坎土曼帽子。天将亮时,姑丽累了,腿一软,跌倒在舞厅的台阶下。她瞪视着
那些雾蒙蒙的灯,每一盏灯仿佛都在流泪。
表姐到医院接姑丽时,姑丽的腿刚刚包扎好。姑丽穿着新娘的裙子,一脸不相
称的傻样儿,嘴里喃喃地说,怪我,怪我……表姐把姑丽搂在怀里,第一次叫着她
的名字,说,姑丽,我的姑丽,咱能挺得住,对吧?姑丽说,怪我,怪我。
唉,山里丫头,男人有了钱,想要就要,不想要就甩了。当初真不该教那个王
八蛋跳什么舞!表姐想。
故事写到这里,我不得不打住了——因为那天晚上樱桃红喝完最后一杯酒,也
是在这里画上句号的。我有些怀疑,问,完了?她说,完了。但我知道这个故事肯
定没有结束。
分别时,樱桃红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说,以后来跳舞吧,你这样的女人是应
该会跳舞的。轻轻的一句话,不知怎么,就触到了我内心最柔软的部位。我受宠若
惊,甚至满怀感动了。尽管我知道樱桃红是个目的性很强的女人,她给我讲了姑丽
的故事,就要发展我当会员(健身场所大都按学员数量支付教师报酬),但我还是
很乐意接受她的这个建议。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洗了澡,久久地站在大镜子前,审视自己,脑子里开始跳
荡起芭蕾舞剧中的白天鹅。不瞒您说,我的身材是不错的。长胳膊长腿长脖子。小
头小脸高脚背。
舞蹈演员必需的“三长两小一个高”的硬件,一样不缺,如果不是生活耽误了
我,我今生是不是也能做一名舞蹈演员呢?女人的心思是气球,一忽悠,就飘了起
来。
我走进那个美腿林立的舞蹈世界。说来让人恼火。我去樱桃红那里上第一堂课,
就有一个人笑话我,说我像姑丽。这个人是我第一次在优雅艺术培训中心见过的,
姓马,胸部在这个群体中少见的丰满。我暗想怎么会呢,别的不说,我有一条那样
的腿吗?嫉妒!
不过,操练了个把月,我就真的怀疑,我去跳舞是不是有点自欺欺人了。我的
老师樱桃红用一字对我作出高度评价:僵。说完,她架起双臂,耸起肩膀,做了个
上吊的姿势。我一下就想到了僵尸。看起来我差不多快接近了。
我很悲哀。原以为我是“应该会跳舞的”,现在看来问题大了。人家马奶白
(我给姓马的女人取的芳名)那才叫会跳舞,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能打弯,连耳朵
也会转圈呢。而我,一身的钢板,太糟糕啦。舞蹈对我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我这
么说,是因为舞蹈在每个女人心中都可能是个梦,不管她长得好看不好看,腿长还
是腿短。但舞蹈又显然不是每个女人能够得着的梦。舞蹈塑造女人,但她只是把极
少数的女人变成了魔鬼,其余便是吊死鬼。我不愿在樱桃红和马奶白谋杀的眼神里,
当吊死鬼。为了捍卫尊严,我发誓再不去那个鬼地方。那晚上我一瘸一拐走在回家
的路上,活像受伤的唐老鸭。自然地,我要联想到姑丽,这个残腿女孩是怎么走上
舞蹈之路的?她频繁地换地方,又是为了什么?
其实,这是一直以来我最最想得到的谜底!
几月后的一个周末,我正在家里赶稿子,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樱桃红。她问
我为什么不去跳舞了,是病了,还是工作忙?还说要请我吃饭。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她居然记得我这个不争气的学生,并且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的电话,冲这一点,我
不能不去。
我到梦之舞酒吧时,樱桃红已喝上了。这颗红樱桃经过酒精作用,两只眼冒着
水晶紫。她瞪着我问,找到姑丽了吗?我说没有。樱桃红叹口气,说,这丫头鬼迷
心窍啦。说出来,你别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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