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姑丽和坎土曼帽子分手后,又回到表姐家做保姆。表姐为安慰姑丽,每天晚上
带她去自己上课的优雅艺术培训中心。表姐说,你不是喜欢看跳舞吗?看吧,这里
才是真正跳舞的地方,舞厅全是狗屁舞!表姐现在又向着姑丽了。
表姐教民族舞。课堂上全是女人,相当活跃。一阵儿是“咚哒咚哒”的维吾尔
族舞,一阵儿又是“咚吧咚吧”的塔吉克舞,还有笛声悠扬的傣族舞,长调舒缓的
蒙古舞,花花样样。女人们也都穿着长短不一的裙子,满面红光,转着圈跳得挺卖
劲儿。姑丽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眼花缭乱。姑丽在舞厅耳濡目染了那么久,节奏
感是好的,只是没有实践机会。现在她一冲动,情不自禁站起来,学着她们扭脖子
送胯,蛮像回事。连表姐也夸她有灵气呢,说只可惜腿不好。
腿不好,心情好,太重要了。这些日子姑丽又活了过来,每天都有了盼头;一
进明亮的排练大厅,就有种飘飘欲飞的感觉。姑丽把这种感受告诉了表姐,表姐说,
好,很好。姑丽受到了鼓舞,进一步说,我真想跳舞。这个问题表姐还从来没想过,
她吃惊地说,你说你想跳舞?姑丽脸涨得通红,表情愚蠢而坚定,说,是的,我真
的太想跳舞了,我常常在心里舞蹈。表姐说,真主啊,这个恐怕不行,你这腿哪能
跳舞,我要收了你这样的学生,还有人参加我的班吗?
表姐不收姑丽,姑丽就只好跑到楼上去了。楼上在上芭蕾形体课,也全是女的,
穿得很露,但那个美,真叫人大开眼界。姑丽特别欣赏那位男老师,男老师很高很
瘦,穿一件白色舞蹈服,站得笔直。姑丽第一次看见他,不知怎么竟想起那个曾经
在舞会上邀请自己的白西服来。白老师的目光一眼看过去,有些沧桑,只是当他跳
舞的时候,才显得那样年轻而有活力。姑丽喜欢这个舞蹈中的人,痴迷,虚幻、幸
福的表情,柔韧而富于力度的身体。忧伤、诗意、美感、爱,一切的一切,都揉进
了肢体微妙无声的变化之中,那来自灵魂深处的神秘气息与肌肤之下的炽热战栗,
通过音符悄然传递到她血液里。每一次看他舞蹈,姑丽都会热泪盈眶,热血沸腾,
她多想飞起来啊,随着这个人在刀山飞翔,火海燃烧!
姑丽毅然报名参加芭蕾形体班。
第一天上课,没想到就被白老师踹了一脚。白老师指着站在最后面的她,喝道,
喂,那个同学……双腿直立!直立!姑丽竭力撑着那条无力的腿,可还是弯的,白
老师过来了,飞起一脚,姑丽“哎哟”一声。那是一只瘦长的黑色的脚,好厉害!
接着,白老师做了个夸张的动作,说,你那是天鹅吗?怎么跟大木杈子一样?前排
的女人们便都冲着她笑。那一刻,姑丽像浑身扎了刺,满头大汗,恨不能钻到地底
下。尽管特意买了一条灯笼裤,还是有人看出来了,悄悄说,瘸子拐子也往这种地
方跑,可笑!
白老师带着这个芭蕾形体训练班,半老徐娘多,寡妇多,是非多。不少女人都
是在被丈夫遗弃后,哆嗦着一堆肉愤愤跑来的。她们一来,就仿佛看见杀气腾腾的
情敌在等候自己——那敌人是她们的身体,是那无处不在的赘肉和令人绝望的危险
气息。这些人目的只有一个:快快减肥,重塑人生。可是这个白老师,完全不理会
这支苦大仇深的娘子军。他的训练计划过于长远细腻,不乏浪漫,他似乎还想在这
个初级班里寄托自己未能实现的芭蕾之梦。这样问题就来了。大伙都说白老师教得
难,学不会。什么“普丽耶”“夫尔曼”“芬久”,这些洋玩意儿听起来跟女人内
衣的名字差不多。好听是好听,可要用老胳膊老腿练,办不到!还有,放的那些钢
琴曲叮叮咚咚,华而不实,也没个节奏,不好,最要命的是,那堆可憎的废物还赖
在她们身上;它们是世上最凶恶的毒瘤,能致女人于死地!
半老徐娘们对白老师有意见,找到培训中心领导。培训中心主任是个老头儿,
他对白老师说,你啊,能不能教得通俗点?别啥叶呀蔓呀,人家头疼。一头疼就跑
了。跑了,效益就没了。白老师说,芭蕾本来就是从国外引入的一门艺术,原来是
宫廷贵族跳的舞,就得这么教,要不就不叫芭蕾舞,叫跳操。白老师太傲慢了,太
听不进去人家的意见了!
关于白老师的闲话这时也传得蛮热闹。说白老师年轻时跳《化蝶》,迷倒一片
佳丽;说白老师犯过男女作风错误,跟老婆关系不好;还说白老师喜欢班里几个翘
屁股……看起来自老师一向作风有问题,弃妇们最恨的就是这号人,她们真想把他
撕碎了,像一堆破抹布那样撂得远远的!
姑丽来这里时,女人们正在积极酝酿罢课,撺掇她也参加。姑丽很为难。平心
而论,白老师是个好老师,甚至比表姐的水平都高。他教学严谨,每一个动作反复
示范,深入浅出,比如说收臀吧,白老师强调说,要像两瓣苹果那样让肌肉往一块
儿挤,只有这样,臀部才能变得结实圆润漂亮。这就很形象。只是白老师不该随便
摸人家的屁股。白老师几乎每节课都要摸上几个。他把一只细长的手伸到人家大腿
间,说,夹我的手,使劲儿!嗯,这回紧了!遂在那屁股上试了硬度,满意地走开。
白老师从来没有摸过姑丽的屁股,除了踹过她一脚,连正经话都没跟她说过一
句。有一次上完课,白老师把茶杯忘在了窗台上,她拖着酸胀的腿跑去送杯子。白
老师穿着洁白的衬衣从更衣室出来,看着她,深陷的眼睛带着些疑问。她说,我叫
姑丽。白老师点点头,说,噢,好,接过那只比暖瓶小不了多少的茶色玻璃杯,走
开了。
在这个充分展示体形美的空间,可以说姑丽完全凭一种信念,或者说一种傻气
在坚持。反正大家不认识她,反正白老师对她视而不见,这样也好,姑丽倒不紧张
了,甚至忘了自己的毛病,残腿跟好腿一样,该咋练咋练,只是来上课的学员越来
越少,越来越少。姑丽注意了一下,剩下的全是白老师喜欢的翘屁股了。姑丽混迹
其中,成了丑小鸭。老主任几次亲临现场,黑着脸,指责白老师教学有问题。白老
师额上的汗一股~股,像垂死的天鹅,从热锅里捞出。姑丽见不得他那疲惫幽暗、
任人宰割的眼神,她从心底里同情白老师。以至每到上课那天,她总是探着脑袋看
天,生怕天气不好,那帮婆娘不来上课。而她自己,无论刮风下雨来月经,总是梳
洗一新,像美丽的姑娘赴约会那样。心怀一腔热望赶去上课。几乎每次都是她最早
一个到。
这是春天的最后一场寒流,漫天的雪蝴蝶在飞。是表姐的生日,表姐今晚要请
客,她希望姑丽能参加。姑丽说,我得去上课。“上课”二字,被她说得那么神圣
和不可动摇。表姐只有苦笑了。
姑丽一路小跑爬上六楼。走进大厅,才发现里面静悄悄的。姑丽四下搜寻,角
落里站着白老9 币。白老师今天换了件白色舞蹈服,被高大的墙壁嵌成了模糊的一
条。
上课了,同学们!白老师说。今天咱们要学一个新舞蹈《化蝶》。白老师看着
一点方向——那儿,从前站着几个翘屁股,白老师眼里是虚幻的光。当他转动着优
美的脖子,嗒!嗒!嗒!从一点、二点……一直走完八点时,仿佛天鹅穿行于白夜,
有一种令人凄惶的不甚真切感。
舞蹈分八个方位,姑丽站在最后一排,六点。平日里她被挡了个严实,可眼下
没了那些腿,大厅出奇地亮,三面镜子从不同方位隆重推出一双裹着灯笼裤的黑腿,
姑丽的腿。
小马,小丁,人呢?白老师突然停在了八点,发问。他高傲的分头上闪着细亮
的水珠。空荡荡的大厅因为寂静,使得他的声音放大变粗,从苍白的天花板上砸下,
让姑丽头皮发紧。直到此时,白老师才好像意识到,只有一个学生。
姑丽看着白老师。这个可怜的人儿一副困惑的样子,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嚓
嚓嚓”的脚步踏出无限凄凉。这是受伤的天鹅在迷途中的徘徊和期待。他期待什么
呢?白老师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的。其实姑丽也该想到的。来的时候,表姐不是还
劝她说,不上课就回来吗?可是,这两个糊涂人却在一个大雪之夜不合时宜地在这
里会合了。
上课时间早过了,白老师像从梦中醒来,他把怒火抛向那站在六点的唯一学生,
你、你还站着干吗?
可不是,回吧,姑丽想。如果自己今天不来的话,白老师就可以悄悄溜走,起
码不至于遭遇面对一名学生的尴尬。大凡受伤的人不愿让人看到伤口。姑丽冲白老
师又看了一眼,走了。这时背后突然传来自老师的声音,等等!你叫什么名字?请
别走,咱们上课!
就一个学生,上课?姑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老师说,咱们上课,好不好?白老师的口气有点像求她了,消瘦的脸上挂着
近乎大男孩的那种羞涩。
钢琴曲响起了,把杆训练开始。白老师向姑丽走来,姑丽有些怕。白老师说,
别紧张,说着,细长的手伸向她的屁股。姑丽浑身好像抖了一下,白老师却很平静,
说,用力往后掰,用力!白老师的手在她屁股上帮忙,姑丽觉得那儿热乎乎的,顿
时找到了力量。接着,白老师又把她的肩朝后扳了一下,说,挺胸收腹,微微拾点
下巴……哎,好!记住,这一刻你是世界上最美的那个人,你有一颗骄傲的心,胜
过一双天鹅的腿。不用怕,很好!舞蹈是生命的艺术,是灵魂的倾诉,要让你的心
随风飘荡,如蝶纷飞……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离得如此之近,姑丽真切地闻到了一种气息。那是白老师
的气息,舞蹈的气息。姑丽眼含热泪,被一双修长、健美的手臂牵引着,向着她渴
望的世界一点点地飞去……她看见了草原,清风拂动着阳光的微笑。她看见了蝴蝶,
蝴蝶沿着泉边飞,水里开满白花;蝴蝶朝着太阳飞,天空开满白花。蝴蝶颤动着脚
步,左顾右盼,像一个生命垂危的美丽新娘,含悲告别她的情人;蝴蝶扑向大地,
如风迅猛,似一个伤痕累累的壮士,泪洒亲爱的故乡……死亡的蝴蝶之路,不屈的
蝴蝶之路,永恒的蝴蝶之路!……
音乐戛然而止。白老师被抛在冷若寒冰的音符上。他额上亮亮的,目光幽暗,
苍老而安详。
这是姑丽上的最后一堂舞蹈课。
白老师第二天就离开了优雅艺术培训中心。
姑丽得到这个消息时,表姐已笑盈盈地站在了芭蕾形体训练班里。姑丽这才知
道白老师的走与表姐有些关系,表姐挖走了白老师的学员,然后取代了他。姑丽一
向觉得表姐嘴不好心好,这一次算看透了她。这是干啥嘛,两个人一个团,曾经还
是搭档,一个梁山伯,一个祝英台呢。
姑丽有些为白老师不平。她在表姐那里上了两堂课,不知咋的,提不起劲头。
表姐那一套完全是大杂烩,是羊肉味儿的芭蕾,姑丽很抵触。这一天突然有人提到
白老师在某某地方代课,姑丽就动了念头。姑丽以腿疼为由,跟表姐说她上不成课
了。表姐想,这丫头的自尊到底被打垮了,这是必然的。她有点同情姑丽。但不久,
表姐就发现不对,姑丽还是有事没事晚上往外跑,并且那条腿好像也愈发地直了。
表姐一调查,姑丽原来又投奔了从前的主子!这件事让表姐相当没面子,她把一沓
工钱甩给姑丽,说,你走吧。
姑丽一下变成了无根的草,不着边际了。这座城市,她最亲近的两个^ ——坎
土曼帽子和表姐,短短时间与她反目,离她而去,这真令人痛心又无奈。莫非自己
是那种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不,姑丽不承认她是这样的人。可是又是谁造成了眼下
这种局面的?
这世上有许多事是说不清楚的。就像姑丽这样一个腿不好的山里丫头,为什么
偏就痴迷于高深的舞蹈艺术,为什么宁可“背叛”自己的恩人,而要去投奔那位孤
傲的白老师,都是难以解释的。但喜欢就是喜欢,喜欢一件事,喜欢一个人,不必
更多的理由。
姑丽在一个叫阳光的健身广场找到了白老师。这儿的环境比培训中心要优雅得
多,是一家五星级酒店办的,学员上一次课要25元。姑丽一咬牙买了一张半年卡,
888 元,这是她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笔钱!姑丽最近暂住在坎土曼帽子公司的李出纳
那里。工作还没着落呢,舞却先跳了起来,这让李出纳这个城里白领很长见识。
第一天晚上去上课,姑丽化了比较浓的妆,红舞鞋也洗得很干净。她希望白老
师能一眼认出她这个从前的学生,可是说来也怪,白老师偏偏健忘。白老师像从前
那样,提溜着那只很大的茶色玻璃杯,仰着瘦长脸,腰板挺直,步子是舞蹈演员的
八字步,又轻又快。姑丽说,老师好。白老师点点头,说,好。姑丽说,这里比那
里强。白老师说,强。姑丽本想提一下他给她上的那最后一堂课,谈谈自己对《化
蝶》这个舞蹈的认识,但白老师“嗒嗒嗒”地接水去了。
这儿也有几个翘屁股,很快就被白老师慧眼发现。白老师这个年龄的人了,竟
然毫不记取上次的教训,又开始不辞辛苦地在这些屁股上下功夫。另外,白老师老
调重弹,继续操怪里怪气的术语教那些洋玩意儿,什么“普利耶”呀,“夫尔曼”
呀。这样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学员就少了起来。姑丽很想提醒一下白老师,但为时
已晚,白老师又被炒了。这一次,聘用方除了认为白老师教得太专业,实用性不强
外,还给白老师提了一条建议——说白老师是著名舞蹈家,应该重视吸纳和培养一
批素质较高的舞蹈人才。现在学员数量少,质量差,连瘸子都来充数,岂不给五星
级酒店丢脸?
接下来就换了老师。你说巧不巧,又是表姐!表姐现在完全是一副胜利者的大
度,见了姑丽,很是亲热,说,呀,快认不出了,跟着白老师,你还真练出模样来
啦。姑丽不能接受这个现实,表姐那羊肉味儿的芭蕾怎么也比不上白老师的高雅,
咋就这么厉害?如果换个别的老师,姑丽或许合不得放弃一张888 元的半年卡,但
现在撞上了冤家,姑丽没法不跟着白老师走了。
姑丽随白老师来到银都俱乐部。这次待的时间更短,前后不过20天吧。这一次
倒不是因为白老师教得不好,而是白老师自己忙不过来。老婆得了尿毒症,躺在医
院,晚上需要人陪。白老师只好换到新世界娱乐城,一个上午间课的地方。姑丽买
的是月卡,损失不大,但因为上课时间改了,饭店洗盘子的工作不得不丢了。
在频繁的“转场”中,白老师总算认下了姑丽。还有这样一个傻乎乎的学生,
白老师以前没在意,这天上课时,白老师突然用一根指头,指着后面六点的方向说,
喂,那个同学,请你站到第一排来!走了这么多地方,姑丽知道第一排素来是翘屁
股们的领地,这是规矩,像她这样的只配站角落。而现在,白老师不顾大家的感受,
竟然要一个那样的人往前站,太让人想不通了!翘屁股们乜着眼看姑丽,一脸愤怒。
白老师是个不大注意影响的人,容易感情用事。现在他不仅要姑丽站在第一排,
而且还把她作为重点培养对象。课堂上大家做把杆练习,白老师几乎每次都盯在姑
丽身边,不失机会给予指导,需要时甚至慷慨地触摸她身体的一些部位。这种触摸
是一步步的,由表至里,由浅入深的,姑丽体会得出来,起初姑丽怕白老师摸她的
腿,后来就不怕了。白老师帮她压那条弯弯腿时,喜欢说,坚持!感觉你的腿很直
很长,在云空中无限地延伸,好!这么坚持下去,没准儿哪天一睁眼,嘿,直啦!
姑丽说,真的吗?白老师眼里跳荡着俏皮的小星星,说,舞蹈讲究的是感觉!
白老师在开玩笑呢,姑丽当然不会信。不过通过白老师循循善诱的教导,姑丽
的身体确实发生了变化,变得妩媚起来,灵动起来。她已经能把许多动作做得很像
那么回事了。白老师时常对众学员说,看看,我们的蝴蝶花多么不简单!你们大家
要向她学习!
如果不是白老师的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或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个结局——白老
师又一次被人家炒了。聘用方这次对白老师什么也没说,不好说。学员们反映太大,
都说白老师看上了一个叫傻逼蝴蝶的人。男舞蹈老师喜欢上个把女学生说起来很正
常,但喜欢那样一个人,别说翘屁股们不接受,老板也不答应——这说明他们聘的
老师眼光很成问题嘛。
白老师这次走得匆忙,姑丽一点不知道。后来当姑丽打过去电话时,白老师才
说,他的一个朋友早就请他去那边上课,他实在是没办法,只好辞了这边。还说,
到了新地方,就通知她,见面请她吃饭。白老师这话可是说过几次了,一直没兑现。
姑丽想他是太忙了。
姑丽算了一下,这半年里白老师换了四个地方了,从五星级酒店,到三星级宾
馆,又到条件简陋的娱乐城,地方是越来越远,收入据说也不高。但白老师好像不
大介意,他灰白瘦长的脸上没有愁苦,比暖瓶小不了多少的茶色玻璃杯拎在手里,
快步如飞,高高仰起的头颅生机勃勃。他这种情绪自然也感染了姑丽。就说姑丽吧,
为了配合白老师的“转场”,也不得不一次次作出牺牲。姑丽离开表姐家后,李出
纳介绍她给一个大款做保姆,有吃有喝,待遇不错。但考虑到上课方便,姑丽硬是
把工作辞了,跑到白老师代课的宾馆,当清洁工。收入低,不管吃,唯一的好处就
是住在楼上。白天再苦再累,晚上换了舞蹈服,一走进钢琴曲里,姑丽就觉得自己
是天鹅一样的高贵女人了。
这种幸福不是别人能品得出来的。表姐就说姑丽傻,傻透了!一个打工妹,一
个跛腿马,做着天鹅梦,你说可悲不可悲?表姐这么说,确有一定道理。最近坎土
曼帽子通过表姐找过一次姑丽。坎土曼帽子也是个怪人,都分手了嘛,可当他听说
姑丽跟着一个男老师跳来跳去的事儿,偏就想不通了;一想不通,又折回头找姑丽
了。
坎土曼帽子苍老了,走起路一摇一摆。前段时间舞跳得太多,酒也喝得很凶,
心情却一天比一天坏。奇怪得很,姑丽跟踪他那会儿,他是越跳越想跳;这一阵儿,
咋就没劲儿了,坎土曼帽子有时刚要跟小姐说句亲热话,忽然觉得脊背发冷。回过
头,角落里仿佛坐着个穿白裙的女人。走上前再看,又没了。但吸吸鼻子,能闻到
一股“蝴蝶梦”香水味儿。所有的舞厅都飘荡着这种气息。这可恶的挥之不去的气
味儿,令坎土曼帽子不安起来,他想,不是幻觉,姑丽这朵蝴蝶花肯定藏在一个什
么地方。什么地方呢,坎土曼帽子开始搜寻,一个一个女人,一排一排沙发……这
样,脚下的步子就漫不经心。小姐不高兴了,说,大哥,你咋个跳的嘛。坎土曼帽
子冲她们嚷,别胡闹!我老婆在下面看我跳舞呢!
说完这话,鼻子酸了。
坎土曼帽子知道,姑丽早离开了那个家。那盏橘黄的小灯,为他不知守候了多
少个夜晚,像一颗冰冷的泪珠,悬在新房。现在他时常夜里从办公室往家赶,哪怕
再晚,也要回家——他希望再一次见到那亮着的灯,橘黄的灯。有一次灯还真是亮
的,坎土曼帽子一口气冲上六楼,打开门,空空荡荡,那盏灯看起来是他忘了关了。
坎土曼帽子像所有夜晚迷路的男人一样,突然发现灯的重要,便回来找灯了。
他以一个过来人的口气,痛心地对姑丽说,跳舞害人!跳来跳去,全他妈跳的
不像人了!他求姑丽跟他回家,说,从今往后咱们断了这鸡巴舞,咱们好好过日子,
行不?姑丽摇摇头,说,对不起。坎土曼帽子想了想,显得很通情达理,说,好吧,
让你跳个够吧。我等你。
坎土曼帽子果然说到做到。从那天起,真就每天晚上开着一盏橘黄的灯,等候
到天明。只是,姑丽没有回来。那盏灯兀自亮着,亮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在樱桃红的鼓动下,我再次走进优雅艺术培训中心那个神圣的舞蹈殿堂。几面
大镜子照着银亮的把杆和一些天鹅美腿,使人恍若置身于冰山湖泊。我,是谁≯是
一根羽毛,一片云彩,还是一粒雪?舞蹈的世界很近,又很远。
湖中,有个女人看着我笑。她说,你比姑丽强。我定睛一看,是马奶白。这是
赞美呢。还是贬低?我笑了一下,说,谢谢,她说,你不知道,她来这里简直是受
刑。我说,那她还飞来飞去的。马奶白说,要么,怎么叫逼傻蝴蝶呢?
好像有些道理。
这天晚上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时间,樱桃红叫住了我,说,喂,你不是一直想找
姑丽吗?我带你去找。我问,什么地方?她说,到了你就知道了。我们去的地方原
来是一家娱乐城,狭小的更衣室里,一群刚上完课的女学员正在换衣服。樱桃红走
进去问,姑丽来了吗?立刻就有人说,没来。樱桃红退了出来。经过黑乎乎的走廊
时,我分明听到她的叹息,她说,姑丽啊,姑丽!
我们又来到梦之舞酒吧。樱桃红要了一瓶“草原情”,喝下一杯,人像是被烧
红了,她吐了口酒气,望着我说,你知道吗?姑丽她现在疯了。疯啦?我很吃惊,
她说,疯啦!
樱桃红的心情显然不好,加上搞艺术的人的脾气,喜欢夸大其词,但有一点不
会错,姑丽最近每天都像孤魂似的,漫游在寻找白老师的夜路上。
这事还得从白老师最后一次被炒说起。那次,姑丽跟白老师通过电话后,就一
直耐心等待一白老师说过,到了新地方,会通知她,还说要请她吃饭。姑丽等啊等,
白天上班耳朵里全是电话铃响;夜幕降临,更是坐卧不宁,连脚趾头都在想心事呢。
这个白老师咋还不通知她,是因为忙忘记了,还是最近没代课,在医院照顾老婆?
姑丽忍不住给白老师打手机,有一个女人说,欠费停机。
姑丽不知道怎么好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跑宾馆酒店健身城,跑娱乐场所,跑社
区办的文化站。但是,这些地方都没有白老师。问从前那些认识的学员,问从前那
些炒了白老师的单位,人家也说不知道白老师又到哪儿代课去了。白老师会上哪去
呢?姑丽想来想去,想到该跟白老师的歌舞团联系一下了,说不定白老师外出演出
去了呢。姑丽把电话打到了歌舞团值班室。一个老头儿用洪亮的美声说,你找哪个
白老师?灯光白,还是道具白?姑丽说,我找跳舞的白老师。那边“噢”了一下,
说,是蝴蝶白呀,嗨,死啦,车祸!咋会呢?姑丽不相信。人家说,咋不会,他狗
日的为挣钱背处分都不怕,一天飞来飞去的,不要命嘛!姑丽隐约想起表姐说过,
白老师的外号叫蝴蝶白,《化蝶》是他20多岁时跳出名的。此后一年不如一年,混
到这把年龄,官没当上,职称没评上,房子没分上,除了清高,再没别的了。连老
婆都不拿正眼瞧他,给他戴绿帽子呢。
这天夜里,很少做梦的姑丽梦到了蝴蝶山谷。一只白蝴蝶晃晃悠悠向她飞来,
落到腿上。一阵钻心地痛,她气恼地掐住那只蝴蝶,蝴蝶流血了,蝴蝶粉碎了,蝴
蝶化作烟儿飞走了。风中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说,我在一个叫新世界的地方等你,
你来,好吗?姑丽这些天盼的就是这个电话,她欢喜地跳起来,说,白老师,我这
就去!披头散发的姑丽,打着赤脚向门外跑去。她的身子突然变得很轻很轻,两腿
间。嗖嗖。地响着风声。低下头看,呀,她有一双多么漂亮的天鹅腿啊。姑丽抱住
那条腿,‘呜呜“地哭开了,哭得浑身哆嗦,万分悲切,她说,白老师,我的腿变
直啦!我不是拴马桩,不是弯弯树啦!你看呀!姑丽劈开双腿,一个大跳,就飞了
起来。城市、舞厅,霓虹灯,还有那些月亮下的笑声哭声,都随风远去了……
这个梦给了姑丽某种不甚清晰的暗示。无论它有多么不合理,姑丽都宁肯相信
它是真的。晚上,姑丽坐上公共汽车,开始沿着城市的边缘跑。她曾听白老师说过,
他喜欢乘坐公共汽车去上课,每次看到窗外闪烁的霓虹灯,都会心生感动,觉得这
世界很温暖很美丽。这样的人咋会死呢?不,不会的!你听,新世界娱乐城不是响
着那首熟悉的《化蝶》吗?姑丽心头一热,下了车,飞奔而去——奔向新世界,奔
向自老师——哦,他真在那儿呢!他穿着白色的舞蹈服,夹着一支香烟,站在窗口,
等她。烟雾把他的头发染成了蓝色,很优雅很神秘的蓝。嘴角,眼睛全是雕塑的感
觉。这时的他,与她心中的蝴蝶形象完全重合了——
如果能把这个瞬间留住,她将用一生去换取。
如果能让蝴蝶不死,她情愿去死。
为什么流水还在,蝴蝶先去?
姑丽在窗台上,看到了那只大大的茶色玻璃杯。杯子浅浅地晃动着一些茶叶,
有一丝冰凉的香味儿。姑丽捧住杯子,放到嘴边,像是对着一个大话筒,幽幽地说,
白老师,你咋又把它落下了呢,我替你收起来吧,下次见面给你。
这只杯子以后真成了话筒。姑丽时常沏上半杯茶,嘴巴对在上边说话。姑丽说,
白老师,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肯定是造谣!我给你泡了杯茶,等你回来上课喝
呢。白老师,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这次可要说话算数,要不我生气啦,再不跟
着你。转场“啦……
杯子腾起一缕白雾,蝴蝶似的飞走了。
姑丽的故事终于到了尾声。故事的讲述者樱桃红,像是刚跳完一个充满悲情的
舞,有些气喘吁吁,力不从心了。她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久久地保持着这悲伤
的姿势。从开始到现在,她已给我讲了不少关于姑丽的故事,但从未见过她像今天
这样。我说,你不会醉吧?她摇摇头,小声说,陪我再喝一杯,好吗?昏黄的灯光
在她脸上流淌着令人心碎的忧伤,那忧伤深不可测。
喝下最后一杯酒,樱桃红摇摇晃晃站起来,同我拥抱。她的脸颊是冰冷的,嘴
唇在颤抖。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见到姑丽,请转告她,我很想她。我点点头,说,
好的,表姐。樱桃红一下泪流满面。
一晃,冬天又到了。我还是没有找到姑丽,姑丽像飘在这城市的许多女孩子一
样,飞来飞去,行踪不定。不过我似乎可以放心了,姑丽不会迷失在这城市的黑夜。
倒是比较担心另一个人。在夜晚,在我上课的地方,现在经常能够见到一个坐着轮
椅的人。他很老很老,胡子拉碴,眼球突出,戴着顶油乎乎的鸭舌帽。这个人你一
定能猜得出,他就是坎土曼帽子。
坎土曼帽子瘫了——因为酒喝得太多太多,最后股骨头坏死,站不起来了。据
樱桃红说,坎土曼帽子瘫痪后,万念俱灰,不想活了。最后还是樱桃红想了个主意,
让保姆带他到培训中心看跳舞。这个办法果然灵,坎土曼帽子一下活了过来,并且
迷了进去。坎土曼帽子不光在优雅艺术培训中心看跳舞,还到一些酒店的健身城去
观摩,凡是姑丽可能出现的地方,他都去。只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姑丽。他曾向
表姐表达过一个心愿:如果真主能再给他一双健全的腿,他一定要请姑丽跳舞。他
为不曾请姑丽跳过一次舞而愧疚。
这个冬天,还有一个人死心塌地迷上了舞蹈,那就是我。
我变得越来越不切实际,越来越危险了——三十大几竟然不务正业,老公不管,
孩子不要,每天夜晚奔波在舞蹈的路上。真是应了那句话:女人如蛾,为火而动;
女人似蝶,为风而舞。只是长进不大,樱桃红一开心就拿我作“范例”,用她丰富
的肢体语言大肆丑化我的形象,还说你怎么跟姑丽似的?女人们捧腹大笑,我也跟
着笑。因为有了姑丽,我不那么孤独,不那么生气了。姑丽,让所有女人对生活抱
有希望。
当然,我更感到悲哀——我今生注定不是跳舞的材料。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从
寻找姑丽到今天,一晃八年。我至今仍不能够表演一个完整的舞蹈。我先生说,八
年,抗战都胜利啦!看起来我这辈子是跳不出来了,不仅我,还有许许多多的女人。
但是,我没法儿让自己停下来。我渴望舞蹈,月光下的清风是我的舞蹈,晨露中的
小草是我的舞蹈。我的欢乐,我的悲哀,我的孤独,我的思念,都是我的舞蹈。我
心里有多少美丽的舞蹈,谁能看见呢?
我被我的绝望所感动,被我的痴心不改所感动。
我的那些天性快乐的舞友,每次上完课,趁着泡澡,总要扯上一阵闲话。提到
姑丽,免不了要问,那个蝴蝶花,那个傻逼蝴蝶,她在哪里?
我想告诉她们,姑丽就在这座城市,那个今夜穿着红舞鞋的姑丽是我,那个独
自走在风雪中的姑丽是我。经常地,练完舞,腰酸背痛,一瘸一拐,这时候我总会
想到姑丽,我与她好像越来越近了。我们一前一后,像影子和影子,走在寂静的街
道上,走在陈年的月光下。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类人生来就是蝴蝶变的。他们不甘用腿走路,而要用心。
结果一生一世飘忽在漫长寂寞的蝴蝶路上,他们追逐着蝴蝶,与风远行;风依旧,
芬芳不再,但,无论怎样,他们拥有了舞蹈,他们就拥有世界,拥有灵魂最后一片
自由的栖息地。
①乌玛什,即糊糊。
②肚子胀,新疆话,生气。
③巴郎,指小男孩。
④巴图尔,哈萨克语,英雄之意。
⑤曲曲儿,一种类似饺子的食物。
⑥喧,新疆话,聊天。
⑦儿子娃娃,男子汉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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