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何志强缓缓地蹲下身,在羊头上慢慢地抚挲着。现在,他思索的是如何来处理
眼前这个让他窘迫的事件。他想到的第一点是不要让这件事传到单位。撞死一只羊
和撞死一个人在某种程度上效果是一样的,都是事故,扣点奖金倒是小事,沉甸甸
的肇事者的名分足够让一个司机几年甚至十几年抬不起头来,调进机关宣传科也只
能是一个梦了。考虑到这个结果,何志强在第一时间内作出了私了的决定。等着羊
的主家来,二百元,或者三百元五百元,只要羊的主家张嘴,何志强都不打算还价,
掏钱走人,赶快离开这个让他心悸的血淋淋的现场。
晌午时分,不见一个行人。头顶悬起棉花垛一样的黑云,越积越厚,越压越低,
时不时地从棉花垛一样的厚云里出来一两声闷雷,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何志强跳上
保险杠,视线开阔了,不远处就是唯一的村庄:南庄。何志强知道这只羊就是从南
庄跑出来的。视野里的南庄是屋合错落,树木密集,炊烟袅袅,却不见人。飞来了
一只绿头苍蝇,又飞来了一只,很快就在羊的身体上形成了强劲的嗡嗡声。何志强
左看看,右看看,狗大个人也没有。一个想法陡然跃入何志强的脑海:逃。何志强
又很快否决了这一想法。他知道,肇事逃逸比肇事罪加一等。何志强头疼欲裂,脑
海里似乎出现了两个何志强。一个何志强说,逃,反正没有人看见。另一个何志强
说,不能逃,做事要凭良心呢。一个何志强说,逃,你等了,又不是你没有等,只
是羊的主家没有来嘛。另一个何志强说,羊的主家没有来,你就再等下去,迟早都
会来的。一个何志强说,他要一直不来呢?另一个何志强说,那你就一直等下去。
一个何志强说,逃吧,快下雨了,再不走,你就回不了家了,另一个何志强说,不
能逃,就是下雨,你也要等下去。斗争来斗争去,一个何志强说服了另一个何志强,
他决定逃。何志强把羊扔上车槽,既不打转向灯,也不按喇叭,猛踩油门,轰然而
去。
南庄离泔河村八里路。泔河村缩在山脚下,脚下的路是泔河村唯一一条通往外
面世界的路。小时候,何志强赶集走这条路,去公社念书走这条路,当兵走这条路,
成为公家人以后荣归故里,还走这条路。何志强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时不时
地溜一眼后视镜,尘土在车后疯狂厮搅,什么也看不到。可何志强仿佛听到一个农
民在他的车后拼命追着,“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泔河村隐约可见了,眼前的景
象是熟悉的,何志强却没有往日回来时的激动,甚至有那么一点后悔此次绕道而行。
何志强从部队转业到油田以后,娶了一位油田上的姑娘做媳妇,在石油城安了
家。有了小家,何志强就极少回泔河村了,但泔河村一直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他
向往泔河村的小米粥、洋芋擦擦、养麦剁面、羊肉臊子面,他向往泔河村烧着羊粪
的热炕,他向往泔河村清凉的井水(喝了不拉肚子)。这一回,何志强是给钻井队
送一节列车式营房。这是谁见谁躲的差事,一路上不但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还
得自己掏钱喂脑袋。何志强看了看路线,欣然地接受了这趟差事,因为他送完列车
式营房,只需绕道一百多公里,就可以回到生他养他的泔河村了。大约一年前,何
志强出差在外,突然接到妹妹的电话,妹妹说父亲住院了,要他回家一趟。妹妹虽
然嫁人了,但家里的事全都得靠她。父亲是个实在人,吃了一辈子苦,干得像柴,
时常闹病。何志强很着急,却分身无术,等他回到单位也是十天后的事情了。正当
他要返回老家时,老家又打来了电话,话筒里传来的是父亲的声音,父亲说:“我
好了,你忙你的。”正逢开工季节,何志强就没有回。这一回,何志强想看看父亲
的身体,再给父母亲各拍一张照片。父母亲都没有照过相,舍不得钱。父亲总是说,
照那有啥用。父母都是上了岁数的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连个照片都没有留下,
那是对他这个想当摄影家的儿子的最大嘲讽。何志强万没有想到,会在家门口撞死
一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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