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房子还是老房子,院子里的梧桐树似乎并没有长粗长高,喜鹊窝还高高地挂在
枝杈上。父亲还咬着旱烟袋,趿拉着鞋,果然“好了”。母亲还顶着灰手帕,吊着
大裆裤,像一只辛勤的小蜜蜂在屋子里慢腾腾地飞来飞去。父亲的喜悦没有流露在
脸上,没有感情色彩地问了一声“回来了”。何志强“唔”了一声,补充说:“给
钻井队送器械呢,顺路。”父亲没有多余的话,沉默着出了家门,一会儿,满头大
汗地抱回来一只大西瓜,一切下去,黑籽红瓤,蜜汁四流。父亲是一个不善言谈的
人,把儿子回来的喜悦表现在了行动上。母亲的高兴写在脸上,一个劲儿地把切好
的西瓜一牙一牙地朝儿子的面前推,母亲说:“看热的,快吃快吃。”何志强吃得
有点心不在焉,有一口没一口的,时不时地欠起身子,朝屋外的汽车溜一眼。父亲
咬着旱烟袋说:“不怕,家门口呢,没人动弹。”母亲却从另外一角度理解着儿子
的状态,母亲说:“妈给你擀面?”何志强摇着头说:“我在外面吃了,饱着呢。”
母亲并不认为儿子的肚子会饱,跑了那么远的路昵。再说了,儿子哪一次回来不吃
一碗她擀的面条?还有,外面的饭能有家里的好吃?母亲又说:“妈给你包煮馍?”
何志强还是摇了摇头,尔后,再一次把目光投向门外的卡车。他在犹豫要不要把那
只死羊取下来。取下来吧,给父母亲昨交代?更会给父母亲留无穷无尽的牵挂和担
忧。不取下来吧,燠热的天,挨不到明天,那只羊就会是一堆被苍蝇吃光了肉的臭
骨头。父母亲一年都吃不上一顿羊肉,舍不得呢。眼下,与其让它臭了,不如让父
母亲吃了,权当尽一点孝心。这么一想,何志强朝门外的汽车努了努下巴,吭哧着
说:“爸,车厢里有一只羊。”
“羊?”父亲的旱烟袋悬在半空,满脸疑惑。
“羊。”何志强点了点头,但头很沉,点下去以后很久都没有弹起来。
“咱家里有羊呢,你花那钱干啥?”母亲搭腔说。
何志强打算跟父母亲说实话了。父母亲都是实诚人,说谎的事不做,也见不得
说谎的人。小时候,何志强说谎,父亲先是拿鞋底抽他的屁股,一鞋底下去巴掌大
一片红印子。再大一些,何志强说谎,父亲就把他绑在后院的槐树上,喂他吃青苹
果,又苦又涩,吃得他眼泪鼻涕一块流,父亲还是不住手,边喂边说:“将小看大,
打小就说谎,长大咋做人呢。”
何志强说:“我不小心,车开得快了点,羊突然从玉米地里蹿出来的,我刹车
不及,就撞了。”
“撞死的?”父亲的眼睛瞪圆了。
何志强点头。
“谁家的?”父亲追问了一句。
何志强摇头。
“你没等?”父亲欠起身子,秃了顶的脑袋长长地伸向儿子,越发地焦急了。
何志强说:“就在南庄的村口上,我等了,等了有一袋烟工夫,不,也许有一
顿饭的工夫,都没有等见羊的主人,我见天色不早,就回来了。”
父亲问:“你说是在南庄的村口上?”
何志强“唔”了一声。
父亲的表情松弛下来,在鞋帮子上磕了磕烟灰,没事似的说:“不打紧,一只
羊嘛,死就死了,咱又不是故意的,南庄离咱村又不远。”
父亲的口气,好像何志强撞死的不是别人家的羊,而是自家的羊。听父亲这么
说,何志强心里稍稍松活了一些,爬上车槽,把那只死羊拎回家。父亲挽袖子磨刀,
母亲抱柴烧锅,要杀羊了。何志强想给父亲打下手,父亲说:“你歇着去,一只羊,
不够我一个人拾掇的。”母亲也劝何志强:“歇着歇着,一只羊,你也别往心上搁,
等你父亲杀了羊,我给你擀羊肉臊子面。”
撞羊的事闹得何志强神经高度紧张,又吃了几块西瓜,他顿时觉得十分地疲惫,
躺在硕大的土炕上,呼吸着泥土和麦秸草的馨香,合上眼皮,很快就进入了一种似
梦似醒的状态:高高蓝天上,白的云在飘,高高的山巅上,白的羊在跑,羊的后面
跑着一个黑黑男孩;过年了,村庄的上空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还有浓浓的羊肉臊
子面的香味,房台台上,一溜儿排开,坐着一家四口,一人一个大老碗,一片呼噜
呼噜的吮吸声,漂浮在汤上面的羊肉丁丁,儿子三口两口就捞得吃干净了;父亲碗
里的肉丁丁很少,也吃得很慢,捞起一块肉丁丁,放进嘴里吮一下,再放进汤里蘸
一下,又放进嘴里吮一下;大冬天,屋外的雪比炕上的被子还厚,摇摇欲倒的草棚
里冰如雪窑,刀子似的西北风狠劲地朝房里捅,躺在土炕上的儿子睡得香甜,并没
有觉得冷,他的脚上穿着羊毛袜子,身上穿着羊毛背心,怀里抱着一只小羊羔;沉
重的晚秋,恼人的连阴雨,屋外大下,屋内小下,父亲用炕席一般大的一块油布在
屋内盖起了一座小房子,小房子里面不漏雨,小房子里站着儿子,儿子手里牵着一
只羊;家里拆了草棚,要盖大瓦房了,一块砖,一片瓦,一根檩,一条椽,都是钱,
借了东家借西家,还是凑不齐,父亲拉着家里的一只大羊赶集去了,回来时,口袋
里揣着钱,手里牵着一只小羊羔;儿子要进学堂了,学费凑不够,父亲还是牵着大
羊赶集去了,回来时,口袋里揣够了儿子的学费,手里还是牵着一只小羊羔;部队
上有一个战友,叫王碾子,也是司机,出车时碰死了一头牛,结果,别的战友转业
了,王碾子复员了,临别的时候,王碾子哭得没鼻子没眼睛的;有一个同事,叫大
苟,也是司机,喝了酒,出车时,撞断了一个小伙子的腿,小伙子出院以后,单位
里吃单位里住,然后就坐在领导的办公室陪领导上班,给钱也不要,领导问,你要
啥?小伙子说,我要大苟的姑娘给我做媳妇。于是,单位的安全生产会上,每次都
要说说大苟的事,弄得大苟的脑袋十多年都没攒起来;大热天,一个男孩带着他的
羊在苜蓿地里啃青,苜蓿地里突然蹿出了一条大花蛇,羊受了惊吓,一个蹦子蹿上
了路面,这时,迎面开来了一辆车,“哐”的一声,羊变得血肉模糊……何志强惊
得一下子坐起来,大叫一声:“油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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