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粤人称仵工为棺材佬。棺材福原名叫徐炳福,但自从他扛棺材谋生之后,没人
叫唤他徐炳福,好像这人压根儿没名没姓的。棺材福从小叫大头福,他从娘肚子里
出来那阵就头大如鼓。他出生时就古怪,两条腿扎堆似的先出来,接生婆说这就好
办了,最怕一条腿先出来然后身子卡死在那地方。他上身跟着双腿泥鳅般滑溜出来,
但让接生婆始料不及的是,他的头却卡在那地方死活不肯出来。接生婆用尽十八般
武艺也没能将他弄出来,母亲下身已是血流成河,先是阉猪般嚎叫,渐渐一声弱过
一声,最后连呻吟声也没有了。几个时辰过后,接生婆终于将他硬拽出来,接生婆
望着他血葫芦似的头颅惊呼: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头仔!大头福是出来了,但血流成
河的母亲却成了干枯的河床,油枯灯灭咽下最后一口气。
大头福是吃百家奶长大的。他所在的徐村是云开大山的一个大村,村大成圩,
方圆十里都有人趁圩。父亲是豆腐佬,每天磨几升黄豆做成豆腐,担到圩里卖。担
子一头放豆腐,另一头放着未满月的大头福。每每有刚生仔不久的小媳妇前来买豆
腐,父亲不收钱,只要求她们撩起上衣,掏出白花花的乳房,让睡在箩筐里的大头
福狂吸一阵。早年丧妻的父亲没有急于续弦,一门心思耕田致富,从豆腐档做起,
十数年间便拥有了二三十亩良田。家大业大的父亲这才有了重新娶妻的心思,却没
想到死期已至。
大头福16岁那年,遇上土改运动。土改工作队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不管你土地
多少,也不管你雇工多少,只要你也参与劳作,便带有自食其力的成分,至多算个
富农。偏偏大头福父亲早年半夜磨豆腐,上午卖豆腐,下午荷锄下田,劳作过度弄
伤了腰。后来只好雇工数人,自己在一旁指指点点。土改一来他便被划为地主。当
时对伪政权人员和地主的处置,由乡农会和驻乡土改工作队成立的法庭自行宣判执
行,再报送县里。徐村法庭当场宣判伪乡长伪保长和三户地主死刑,拉出村外打靶。
大头福父亲当过两年保长。地主兼保长,双重死罪。为了节省子弹,在打靶前最后
一场批斗大会上,伪乡长数人便被愤怒的山民活活打死。大头福父亲死得最惨,给
一位野猪般粗蛮的村民一扁担打爆头颅。该村民外号叫牛精佬,牛高马大不算,脾
气猛过炮竹的火索,一点就着。牛精佬一根胳膊还粗过别人一条腿,在村中摆擂台
掰手腕那阵,往往让对手“搭桥”。所谓搭桥,即是用另外一只手的手指搭在所掰
手腕上一起发力。经常是对手加搭两根手指,也掰不赢牛精佬,可见他膂力过人。
大头福父亲撞在牛精佬扁担之下,不一命归天才怪。最幸运的是大头福隔壁的一户
人家,田地三四十亩,还开砖窑,只缘节省几个工钱,加上自己有气有力,不时客
串雇工角色。土改中此人被划为富农,白捡了一条命回来。
大头福父亲死前声嘶力竭地喊叫:“我是‘白皮红心’的保长!我掩护过粤桂
边纵队的同志!李县长就在我家里住过半个月,不信你们去问李县长!”他这话早
前也说过,但没人相信,当他乱扯西游,照杀不误。他死后,乡法庭将死刑执行名
单抄送县法院,兼任县法院院长的李副县长看后连连叹息:“先斩后奏,枉杀好人,
连我这个副县长也没法子救他一命。”
16岁之前的大头福,是掉下米缸的老鼠不愁饿。一夜之间,他成了落魄凤凰任
人捋毛。他被撵出两进式的砖瓦大屋,四户住茅寮的贫雇农欢天喜地搬了进去,他
住回其中一间茅寮。对他来说,住茅寮还是住砖瓦屋已经不要紧,要紧的是如何一
日三餐填饱肚子。农会对地主子女也不是斩光杀绝,而是划给大头福一亩山地,让
他自生自灭。大头福从未涉足农田,手无擒鸡力,春种秋收更是一窍不通。他从小
在村里读私塾,土改这年正在县立中学读书。天无绝人之路,大头福跑到圩里饭馆
捡人家剩饭剩莱吃。当然,中学生的他还要面子,他没有在村圩当乞丐,而是每天
走二三十里山路,到镇上讨饭吃去了。不久,他的地主仔身份在镇里暴露,成了过
街老鼠人人喊打。于是他走上更远的山路,转到另外一个镇里当乞丐。因为路途遥
远,他不能每晚都回徐村那间茅寮睡觉,便在镇里某个角落蜷曲着身子睡上一晚。
他十天八日才回徐村换洗衣服,尽管他在外面蓬头垢面,但回到徐村那阵却脸上清
清爽爽。因为途中他先在山溪冲洗身子,再将衫裤洗得干干净净。摊在岩石上晒干。
在等待衫裤晾干的过程中,他赤条条地坐着发呆,想起自己死去的父母,常常鼻翼
发酸想哭。泪珠在眼睫上打滚,他强忍着就是不让它往下掉,渐渐给山风吹干。他
知道只要泪珠溢出眼眶,他忍不住就会跟着大哭一场。他不想哭,因为自从目睹父
亲惨死之后,他的心肠就硬过雷公屎了(山民将陨石称为雷公屎)。黄昏时分,他
穿着半湿不干的衫裤进村。尽管他有难,倒霉过一只跌下粪槽的鸡,但他从未忘记
自己的中学生身份,他曾经是一个整洁文雅的读书郎。自从到县城读中学后,他就
有了洁癖,嫌千人抓万人捏的钱币污糟,每当父亲给他生活费那阵,他用一张草纸
包扎好,并且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纸币。父亲啐他:真是一样米吃出百种人,世界
上什么佬都有!
这阵子徐村人也不知大头福在外面捞什么世界,看样子一日三餐不成问题。农
会起了疑心,便派人跟踪他出外,才知道他当了乞丐,旋即将他扭送回原籍劳动改
造。但大头福吃定了乞丐这碗饭,一不留神就往外逃。屡逃屡抓,最后连抓他的民
兵也失去了耐心,踢他屁股刮他耳光。这天,已任徐村民兵连长的牛精佬,揪住大
头福衣襟,一连抽他几个耳光。他眼前直冒金星,痛得尿湿了裤子。牛精佬的巴掌
厚过砧板,出手不知轻重,大头福当场肿了半边脸。牛精佬攥着拳头在大头福眼前
摇晃,警告他如果再给抓住,照抽不误!大头福却暗下决心非逃不可,这次要逃得
远远,起码也要逃到他曾经上学的县城去。次日上午,他逃出徐村,爬上一座山冈
后,已经饿得头晕眼花,身体软绵绵地瘫在地上。
这时候,身后有人发话了:“大头仔……”
大头福扭头一看,不远处的坟地上蹲着棺材佬徐三公,正腾云驾雾般抽着水烟
筒。徐三公跟大头福阿爷同一辈分,六十多岁了。他朝大头福发话:“你还想出外
讨饭吃呀?”大头福坚决地点点头,唔了一声。徐三公摇摇头:“你逃多远都没用,
外面都是贫雇农的世界,牛精佬他们还会抓你回来。”
大头福告诉徐三公:“我不出外面讨饭吃会饿死。我不会种田,村农会分给我
的那块地,还硬过雷公屎。”
徐三公:“活人哪能给尿憋死。你跟着我,我保你饿不死。”
大头福惊叫起来:“我跟你当棺材佬?”
徐三公不以为然地瞥他一眼:“棺材佬很差吗?起码一日三餐有着落,有鱼有
肉有烧酒喝。”
大头福衣袖里伸出细细的手腕:“我力气小,扛不起棺材。”
徐三公瞅着大头福黄豆芽一般的身材,说:“眼下还用不着你干粗重活,你就
跟在我屁股后头‘捡金’就行了。”
大头福明白“捡金”是怎么一回事,登时吓得小脸煞白。在云开大山,人死后
随便找块山地埋下。三年过后才隆重地迁骨,开棺将尸骨捡进瓦瓮。瓦瓮叫‘金斗
’,尸骨叫“金”,所以迁骨也叫“捡金”。都说人要活两辈子的,生前一辈,死
后一辈,迁骨只为选择一块龙气聚合的坟地,这样在天之灵才能进天堂。于是后人
三年一趟,不停一地给死去的亲人择地迁骨。好在云开大山件方圆百里,成千上万
座山头任人折腾,只要后人有孝心,花上数十年时间,不愁先人找不到安身立命的
好地。这里的棺材佬也就一年四季忙碌过开春牛。迁骨那阵备有“三畜”祭拜,完
事后迁骨的人家将三畜分一份给棺材佬,徐三公他们也就隔三岔五打牙祭。所以他
敢夸下海口,让大头福有鱼有肉有烧酒喝。大头福不傻,知道徐三公这碗饭不是那
么好吃的。以前他跟族人参加过几次迁骨活动,头次看到墓穴里翻起来发毛发绿的
尸骨,吓得半夜发“野哭”,以后就离迁骨现场远远的。
迁骨无数的徐三公已是半个仙人,洞悉大头福心里想法,抽着水烟筒吐出一口
烟雾,循循善诱他:“大头福,你是读爆书胆之人,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面对死
人骨头可怕,还是一日三餐无着落饿得像发头晕鸡仔可怕?或者让牛精佬的铁砂掌
抽来抽去,整张脸肿成猪头让人害怕?”
大头福想想也是,如此这般不断地外逃,不断地给抓回来,不断地挨打也不是
办法。一想起牛精佬的铁砂掌,他就胆战心惊,魂飞魄散,这阵子脸上还隐隐作痛。
这样一掂量,死人骨头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了。于是他肌肠辘辘的肚子,也像徐
三公抽的水烟筒那样咕碌咕碌地响了起来。徐三公是人精,看得清楚大头福肚底几
条蛔虫,便端着放有几块肥猪肉的他还没吃完的半碗饭走过来。大头福只一手接过,
另一只手便抓着猪肉往嘴里塞,他实在饿坏了。徐三公菩萨心肠似的说:“你知不
知道?好多人想跟我吃这碗饭呢。我是看在同村同宗的份上,也看在你死鬼父亲面
上,才收你为徒。”
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几天后,大头福便跟徐三公迁骨去了。他挑着箩担,
一头放着瓦瓮,一头放着三畜和纸钱。尽管担子不算重,但因为肩头单薄,他一边
肩高一边肩低地挑着,走在连绵的峰峦之上。蓝色的天幕衬托出他黄豆芽一般的身
子剪影。
迁骨那阵,一看见发毛发绿的尸骨,大头福便呕吐了。他蹲在坟场旁边呕得一
塌糊涂,连黄胆汁也吐了出来。徐三公走过来拍拍他背脊,让他好受一点,然后说
道:“你吐过一回,以后就没事了。”
从这天开始,大头福改叫棺材福了。
如果不是大难当头,大头福不会变成棺材福,秀娟也就成为他的女人了。
秀娟是村花,靓到湿水棉花不到你弹。最早看见她的接生婆大为惊叹:好靓一
团肉呀,将来还不知道靓到什么地步呢。
早年,秀娟父亲给大头福家里当雇工。雇主待他不薄:雇主雇工不分饭桌吃饭,
农忙季节菜式是河鱼,豆腐、肥猪肉,汤水也不缺。秀娟父亲一来心存感激,二来
也想巴结主人,便在一次饭后提出,让秀娟将来做徐家媳妇。大头福父亲看得出小
秀娟将来肯定靓女一个,知道一代好媳妇,三代好子孙,便笑纳雇工一片好心了。
秀娟小大头福一岁,因为父亲在徐家打工,她从小在徐家大院进进出出惯了,跟大
头福青梅竹马。大头福小小年纪便知道秀娟将来是他女人,懂得呵护备至。秀娟因
为家穷,进不了村中私塾。大头福便带她来到村外河滩上,折根树枝当笔,在细白
的沙子上手把手教她写字。秀娟好聪慧,学会几个生字后,便现炒现卖反过来考老
师。她的纤指在他背脊上写字,问他这是什么字?大头福故意装胡涂猜不着,猜来
猜去只为了让她在他背脊上画来画去好惬意呀。在他童年记记里,这是最美好的一
幕:他坐在河滩里,她趴在他身后,在他背脊上画宇让他猜想,河滩上响着稚嫩的
童声:“什么字呀?”他舒心地双眼微闭,醉得他差点忘了爸妈姓什么。
大头福到县城读中学后,便有了大人的心思。一次临近放暑假,他攥着这个学
期省吃俭用剩下来的几个钱,逛了一趟玉器店。信宜盛产南玉,号称南国玉都。他
买了个翡翠绿的圆心玉坠,回到村后塞到她手心。她松开手掌一看,登时脸上飞起
一片红晕。玉器是贵重东西,15岁的少女懂得这是定情信物。她好喜欢,跑回家里
翻出一截红麻绳拴上,当天就戴到胸口上了。
尽管大头福头重脚轻,像根豆芽菜整天晃来晃去,秀娟就是喜欢大头福,但不
是贪图他家境殷实。因为她美貌如花香飘四季,方圆十里的大户人家也托媒人上门
提亲。她是喜欢他读爆书胆,是村里唯一上县城读中学的读书郎。大头福父亲早就
把秀娟当儿媳看待,逢人便夸:看着秀娟就觉得养眼,吃饭不用挟菜都香啦。
土改一来,天地翻转,读书郎从信宜县城被急急召回,却目睹了父亲惨死,次
日又被撵出两进式砖瓦大屋。搬进徐家大屋的四户贫雇农人家当中,就有秀娟家。
扫地出门的大头福在大院里遇见随父母搬东西进来的秀娟,两人相视无言。她脸上
好忧郁,没有一点搬新家的喜悦。事情也就这么凑巧,大头福被安置在秀娟家。秀
娟家的房子是泥坯垒就,茅草屋顶。次日一早,秀娟找他来了,但他就是竹门紧闭,
任凭她叫唤就是不开门。他是鸡吃萤火虫心知肚明,他的世界不再阳光明媚,正笼
罩着一片愁云惨雾。男欢女爱对他来说曾是举手可触,眼下却遥不可及。这阵子他
肌肠辘辘,正在为生计发愁呢。
说要放弃却不容易,秀娟的靓影在大头福心里就像嫩瓜打上烙印,一辈子也抹
不掉了。镇上办起学校,秀娟读书去了,星期六下午从十里之外回来。大头福便守
在山口上,躲在茅草丛中,只为了远远望一眼她的背影。他的视线随着她身影而挪
动,脚下也跟着前行。这天黄昏,她和几个同村同学走回来,他远远陪着她身影走
了好远。转过一个路口可以望见徐村了,同行的数人当中却不见了她踪影。跟在后
面的他不由驻足,在空旷的山口发呆。低头耷脑的他重新抬眼时,却看见秀娟变魔
术般出现在他面前。她双手背在身后,笑吟吟地“喂”了一声,这让他手足无措。
她笑笑嘻嘻地问:“你跟着我呀?”
大头福矢口否认:“没呀!”
她笑着瘪瘪鼻翼:“早就知道你跟我了。”
大头福好像偷窥给人揪住似的,表情很不自在。秀娟却说:“我知道你想看我,
所以就让你看。”这话很中听,大头福恍恍惚惚的,好像又回到了往日的快乐时光,
但旋即像梦中摇醒一般回到现实世界,不禁愁上眉梢。秀娟也收敛起笑意问他:
“你为何当了棺材佬?”大头福眼神迟滞,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秀娟正容说道:“炳福,我不在乎你地主仔,地主仔也是人,但我在乎你当棺
材佬!棺材佬半人半鬼l 我从小就害怕死人,天一黑就怕撞见鬼。你怎么能去做棺
材佬呀?”脸色沉闷抑郁的大头福嘶声叫道:“我不做棺材佬会活活饿死呀!”
16岁的秀娟说话已是大人口吻:“反正,我不会跟一个棺材佬在一起的。”
“我现在这个衰样子,人见人厌,还有谁愿意跟我一起呀。”他苦着脸说。
“那你整天跟在我后面干什么?”她生气了。
大头福苦着脸说:“整天接触那些尸骨,好恶心呀。我只有在远远望着你那阵
子,心里才会清爽起来。我知道这辈子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了,但远远望你还是可以
的吧?这样我已经好满足了。”
多么深挚的刻骨相思呀,秀娟的眼光一下子柔软下来,轻声说道:“我也不明
白世道为何会变成这样,尽管我父亲翻身做主人,尽管我住进了砖瓦大屋,但我心
里一点也不快乐。因为你不快乐,你在受难。我还想跟你好,但我也知道这好难好
难。”
大头福声音沙哑:“我是地主仔,你是贫农妹,背对背一个向北一个向南,怎
么会走在一起呢?”
秀娟怔怔地看着他嗫嚅:“山坑水即使不同水路,但兜兜转转总能流到一起的。”
他摇摇头:“不可能,我不敢想。你父亲不会同意,农会更加不会同意。如果
我硬跟你好,他们会打死我!”
她瞥他一下:“你就这么怕打吗?”
他的脸明显地哆嗦一下:“你没有挨过打,不知道拳头巴掌落在身上的疼痛。
我之所以今日当棺材佬,一来是饿得受不了,二来实在是给牛精佬他们打怕了。”
他望一眼黄昏的天空,“天快黑了,你回家吧。秀娟,今天你能陪我说上一阵子话,
我心里好受多了。谢谢你。”
秀娟对直望着他眼睛:“炳福,不要当棺材佬了,这阵回来种田还来得及。我
不嫌弃你,最多我上山采一把艾叶和柚子叶煮水给你浸手,浸去你手上沾着的死人
气味。”
大头福苦笑:“我就是周身浸艾叶水也没用。你不会跟我的,我也不想害你。”
秀娟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了,临别之际,她眼光里充满了忧伤,走近他眼圈红红
地说:“炳福,我抱你一下。”原先她想正面抱他一下,当视线落在他那双手上,
瞅着污黑的指甲缝,不禁打个寒噤。她赶紧绕过去,从他背后抱他一下,随即疾步
离开,头也不回地冲下山冈,向村里走去。
大头福背对着离去的她。过了一阵,估计她应该走进村里了,才回过头来。山
道上再无他人,黄昏的天空,灰暗惨淡,灰色的云凝固成一团团浓痰。有只鹰在他
头顶不停盘旋,就像头上凝固着~团乌云。脚下的峡谷升腾起山岚,如同一面灰网
罩住了四围,置身其中的他再也挣扎不开似的。层峦叠嶂衔接着云朵,几乎挤满了
天空,让人深感山一般的沉重和压抑。深秋,云开大山的夜晚是寒冷的。他打个寒
噤,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苦无助,不觉悲从中来,哭了。
大头福大放悲声。长着豆芽菜身材的他,却是一个倔强的少年。目睹父亲惨死
他没哭,这阵子却哭得失色断气。刚才,尽管他动作僵硬地站着,却感觉到少女的
身段多么柔软。她的心就贴着他背脊怦怦跳着,他甚至闻到她身上的体香。这辈子
再也不会有如此美妙的时刻了,他只能用一场恸哭来埋葬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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