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数年过去。这天一早,棺材福和徐三公上山给一口坟墓迁骨。棺材福已二十出
头,尽管还是豆芽菜身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但这些年抡锄挥铲扛棺木,使他肩
膀磨出老茧,胳膊也有了一缕肌肉。他二十岁那年,年事已高的徐三公见他早就出
徒,便让出棺材佬的头位,情愿当他的下手。天刚刚亮,棺材福挑担走在前面。一
头箩筐放着“金斗”瓦瓮,另一头箩筐装着祭拜用的“三畜”,箩筐贴着避邪的红
纸。徐三公肩上的担子轻多了,箩筐里放着香烛冥币彩纸。坟主那家人只派出死者
的长子。一行人当中还有本村的风水佬。众人上山后,最忙碌的是风水佬了。他架
起圭表测着日影,过了一阵,根据日影的长度他大叫一声:“时辰到!”
棺材福挥锄掘着墓身拱起的土堆。他用的锄头好长,锄柄却好短,便于在墓穴
下面挥舞。对他来讲,没有什么再比起坟轻松了,因为坟身都是些松土,几锄下去
便软过豆腐。好快他就挖到了棺材板。可以看出这户人家手头好紧,当初选的棺木
不抵几个钱,棺材面的盖板太薄已经给压断两截。他躬身掀起断截的盖板,扔向地
上,一股闷臭直冲他鼻窿。但他已经闻惯尸骨味道,根本不当一回事。他鞋也不穿
一双,光着脚板踩在棺材里面,先将死佬长长的径骨捡起来扔上去。看来这坟山还
不差,死佬的骨头还沾有一层薄薄的皮肉,在早上刚升起来的阳光下,可以看清楚
骨头上面残留着暗红的血色。他双手捧着头壳骨,抛西瓜一样抛上地面。他用锄翻
着棺材里面的泥土,将最后一条肋骨捡起来。工多手熟,死人身上有多少块骨头,
对他来说就像光头佬头上有几条毛一般清楚。他躬在墓穴里拾骨,从头到尾显得好
轻松好从容。
棺材福从墓穴爬上来,见徐三公已将散落一地的尸骨捡起来放进瓦瓮里,然后
双手在松软的泥土里插插,算是将手上黏糊糊的东西擦干净了。棺材福比徐三公讲
究一点,倒提水烟筒流出一注水洗手,洗不干净总比不洗好。接下来要将金斗扛到
新坟地准备下葬,棺材福递给死者长子一块刀片。长子按规矩扎破手指,滴几滴血
在父亲尸骨里。棺材福这才将金斗盖上。
徐三公蹲着抽水烟筒,棺材福收拾工具准备下山,转至风水佬选好的地方安放
金斗。只见对面山头呼啸走过数十村民,个个荷斧扛锯直上大雾岭主峰。棺材福知
道这帮佬去砍伐原始森林。大雾岭是云开大山的一条山脉,号称粤西最高的山头,
山顶终日云雾缭绕,所以取名大雾岭。徐三公惬意地闭着眼抽水烟筒,却看得清楚
那帮佬的所作所为,喷出一口烟后,叹道:“作孽呀,可惜了大雾岭的杉木。”
眼下山里山外“大跃进”,徐村也是男女老少大炼钢铁,一下子耸立起几十座
小高炉。炼钢需用炭火,于是房前屋后的酸枝木、桂木、黑格相思、黄檀,白椿、
黄樟被斩得七七八八,这才有了村民攀上大雾岭斩杉树的一幕。大头福眼里充满了
迷惘,让他困惑不解的是另外一件事,他问半仙徐三公:“全村人吃公社饭堂,个
个放松裤头带猛吃,公社粮仓真有这么多谷米任吃吗?”他心里还有话没有说出来
:如果有饭任吃,我何必当又脏又累的棺材佬混饭吃,这阵洗手不干恐怕还来得及。
徐三公没好气地回答:“你没听说亩产十万斤谷的神话吗?亩产十万,当然可以放
松裤头带猛吃啦!”大头福不得其解,又问风水佬:“我总觉得这里面荒唐,你是
风水佬,世间百事无所不晓,你认为亩产十万斤谷有道理吗?”
风水佬讪讪答道:“我看得清楚上下几千年风水,却看不明白这几年的世界。”
徐三公递过一句:“我看有人中邪了,小心乐极生悲。”
徐三公真是半仙,竟然不幸而言中。
吃猪红屙黑屎——眼见功,没多久,寅吃卯粮的村民发现粮仓空了,公共饭堂
一日三餐由两饭一粥变成两粥一饭,很快又变成一日三粥,而且还是粥水。接下来
的半年里,村民只能吃杂粮喝粥水,久违了鱼肉。屋漏偏逢连夜雨。次年,云开大
山和全国一样遇上百年大旱。天灾人祸,终于酿成一连三年的灾难。由于田里旱得
没有收成,粮食来源断了,公共食堂作鸟兽散,村民自寻生路去了。一场饥荒席卷
山里山外,谷米贵过金,野菜、野果,甚至农作物的秸秆和树叶都拿来填肚子。旱
了大半年后,当春天降临云开大山之际,原野上仍然一片光秃秃,不见禾苗青草,
满眼是枯死的树枝干。因为旷年饥饿,好多村民息了浮肿病,饿死人已不会引起惊
慌诧异。所谓饿死人,是因饿而病,病而身亡。更惨的是这年开春,一场伤寒肆虐
云开大山,徐村一下子倒下了一片老人小孩。村里让棺材福带人赶紧收尸。
自从徐三公退下来后,头徒棺材福便成了方圆十里的棺材头,外村有一帮棺材
佬跟棺材福找饭吃。他一声命下,登时来了一帮棺材佬。村里也知道收十几条尸上
山埋葬有多辛苦,便煮了一镬米糠粥,再加一樽烧酒,好好执行棺材佬。饭做力酒
做胆棺材福带人将十几口墓穴挖好。赶制的十几副棺材早已送到徐村生产大队部。
村里不让白昼出殓,要棺材佬摸黑上山。是夜,四人一组抬着棺木便出发了。刚好
这晚是农历初几,一点月光都没有,旷野黑过镬底,这就苦了棺材佬。灾年棺材佬
饿嗉,力气自然逊色不少,尽管棺材福让风水佬挑了云开大山最矮的一座山头,但
因为山坡陡峭,棺材佬叫苦连天。村里为了节省棺材钱,购买的是松木棺材。棺材
铺选用刚砍伐不久的松树,木头的水分还湿漉漉的,比起一般的杉木棺材重多了。
棺材佬一边爬山,一边骂大炼钢铁将大雾岭的杉树斩光了,这阵棺材都是松木做的。
棺材佬气不顺,埋怨人工太少。扛棺上山那阵,打后阵的两人最受力。棺材福在后
头正扛得气喘吁吁,一条圆木扁担将肩膊压成了骆驼峰,咬牙咧齿地用力。见众人
都冲他发火,他火冒三丈:“你们以为我愿意找癞渣来抓?讲好白天扛棺材上山,
突然改口叫我们当夜摸,我有屁办法!”有人责怪他为何不趁势提出加人工?他又
骂开了:“你们以为死人钱好赚呀?谁嫌钱少,这阵可以临阵退缩!”有人嘀咕:
棺材抬上山,哪有不埋的道理?尽管骂骂咧咧的,总算将棺木抬到山顶。
棺材福劳碌了两天,尽管辛苦到死,但饥荒年代有粥吃有酒喝,几次胀得放松
裤头带,真是开心死了。他收工后,跳到山塘里浸了半天,将身上的汗臭和泥垢冲
洗得一干二净,还用竹签挑干净指甲缝黑过墨鱼胆的污垢。有人站在塘基上面冲他
扬手,他赶紧穿好衫裤走上去一问,又有工开了。
棺材福随来人回村,越走双脚越沉重,原来他走进了原先自家大院,走进了他
住过的卧室。让他五雷轰顶的是,秀娟死了!
昨晚秀娟得了急症,天亮便闭了眼。父亲放手到她鼻窿旁边,也不见一丝气息
出来,知她早就断了气,赶快跑到邻村去请来巫医。巫医掀开盖着死尸的被单,看
了一眼后讲:“人头瘟收她去地府嫁人,她死了还要在家里找个小妹垫底,出嫁地
府那阵当陪嫁姨。”他见秀娟父母吓得六神无主,随口又讲:“先将她放出外面的
柴房里面,赶快叫棺材福过来收尸,分分钟耽误不得,迟了屋里头还要死人!”秀
娟父亲痛失大女虽然悲伤,但为了不让人头瘟再祸及家人,这阵不能按规矩将死人
放在厅堂里“做斋”,赶快抬出去才好。棺材福闻讯赶来后。秀娟父亲让他背死尸
到外面的柴房里换衣。因为秀娟是发人头瘟死的,怕棺材福不肯背她,她父亲讲明
多算人工。本来她母亲要亲自为女儿擦身换衫的,但这阵人头瘟实在猖獗,不敢再
近她身,便又要棺材福代劳,棺材福一概答应,但自始至终脸色凝重,一声不吭。
秀娟父亲叹道:“我知道你对我们家有怨气,如果不是天地翻转,她早就嫁你
生仔生女一大串了。这阵她已经死了,你恨她也没用。”
对靠背死人、扛死人,埋死人为生的棺材福来讲,秀娟父母的要求小菜—碟,
让他心里难受的是,他面对的死者却是差粒米成为他媳妇的秀娟。这几年来他不想
见到她,但同属一村难免会撞见。她总是眼定定望着他,他却头—低匆匆走过,背
脊上却一阵灼烫,那是几年前那个黄昏她搂抱他那阵所留下来的余温。他把对秀娟
的那份感情埋棺一样深埋心底。这阵面对她父亲,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真情实感,只
是冷冷地说:“这个世界钱做事,我阴间挣钱阳间花,帮一个死妹仔换衫换裤算什
么?有钱我可以帮鬼换衫换裤!”
尽管棺材福收尸入棺无数,但从未为死人换过衫裤,当他在柴房里脱掉秀娟衫
裤后,不禁两眼凸凸,洞开的嘴巴可以横塞个鸭蛋进去。秀娟的靓样子他不是不知
道,但她不穿衫裤的身子才是靓到家了。即使这阵子她已经死去,周身皮肤还是又
嫩又白,两个奶子又大又胀,估计用大海碗都盖不住。他忽然两眼睁得大大,惊讶
地不停眨眼。
让他双眼睁得灯笼大的缘由,并不是海碗也盖不住的双乳,而是双乳间挂着的
翡翠绿圆心玉坠!她始终将那颗圆心玉坠佩戴在胸口,说明她没有忘记他,一直将
他惦挂在心里。他内心震撼不已,忽然涌起拥抱这具女尸的念头。他探手上前,却
只是抓了抓那颗玉坠,但手指不由得碰到了她圆鼓鼓的乳房。他喘着大气,不停地
吞着口水。下身竟好比笋尖破土而出,二个劲地拱起来。他周身好燥火,不禁瞥了
门口一眼,看清楚柴门关得密实,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手抓捏了一下她的奶。尽管
只是匆匆一捏,却过足了手瘾。但让他有点纳闷的是,死尸都是冻冻的,但刚才他
的手感并不冻。他还想抓捏两下,但外面响起秀娟父催他快一点的焦急嗓音,他只
好快手快脚将事情办完。他跑到外村叫来几个棺材佬,当天下午将秀娟葬在离村不
远的小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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