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晚,棺材福早早躺在床上。一连劳碌几天,他实在累坏了,按平日早就一觉
睡到天光光。偏偏今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好似喝了几碗蛇酒一样周身
血燥。他眼前老是晃动着秀娟那双用海碗也盖不住的乳房。周身燥热难耐的他,索
性不睡了,起身后神差鬼使地一路上了村外那座山冈。他来到秀娟的坟地,却听到
坟身下面传出蚊叫一样轻的呻吟声。他先是头皮发麻心惊惊,旋即定下神来,拍拍
胸膛自我壮胆:怕什么鬼?白天那阵她周身肉还靓过阿娇,不信这么快就变成丑鬼
一个!都讲棺材佬胆生毛,跟鬼混在一堆,连鬼都怕他三分。这阵棺材福一不做,
二不休,索性蹲下来,用手创开这堆松土。好在饥荒年代棺材佬力气打了折扣,墓
穴挖得深不过四尺。他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将棺材盖打开,黑黝黝的棺材里面有一双
眼珠泛光,发出好轻微的声音:“救……命……”他蹲在棺材边,够胆放手到她鼻
窿边,果然有气出入。他心中有了底,知她当时并没有死断气,只不过是闭气,过
了时辰便返魂了。以前也听徐三公讲过这回事,没想到今日自已竟撞上了。他俯身
将周身软绵绵的她从棺材里抱起来,背回家里。
棺材福煮了一镬姜粥,喂秀娟吃了两碗。秀娟虚弱地半躺半坐着接受他喂粥,
挚情的眼光自始至终没离开他脸上。吃饱两碗粥,她终于有力气说话了:“以前我
埋怨你扛棺材,今日好在你当了棺材佬,我才能够咸鱼翻身。”棺材福从厨房烧了
一盆热水端进来,让她洗洗身子,将他一套衫裤给她更换。秀娟劝住欲出去的他:
“外面好冻,你不要出去。”棺材福背对她坐着。她将晦气的寿衣脱下来,用力甩
到墙角落,然后坐在矮凳上洗干净身子。随着她一声可以啦,棺材福转身过来,只
见换上衫裤的她登时靓过七彩花开。
秀娟抄了板凳坐在棺材福对面,听他讲起今日发生的事情。她听后叹息不已,
温声细气地讲:“福哥,你是我救命恩人。反正我周身你都看过了,我就跟你过。
你不会嫌弃我是睡过棺材板的人吧?”
棺材福登时回话:“只有你嫌我,轮不到我棺材福嫌你!”秀娟感叹:“原本
我就应该是你媳妇。属于你的东西,谁也拿不走,这就叫做命!”她脸红红的,不
无羞涩地说,“命中注定我要嫁给你,今晚我们就同房吧。”吃过姜粥后,她身上
热气腾腾,脸蛋红红的像搽了胭脂,真是靓过阿娇。棺材福看着,心里痒痒的。
夜深了,他抱着她上床。那真是神仙过的一夜,高兴到蒙的他说,白天在她家
柴房看过她不穿衫裤的样子,还偷偷摸了一下她奶子。她娇嗔道:“你好坏呀,趁
我睡着摸我!”
他憨笑着说:“我傻人傻福,雨打枣树捡来吃。”
她双指刮着腮帮羞他:“羞死人了。”她双膝并列跪在床板上,笑吟吟地说:
“好吧,白天你偷偷摸摸看我肯定不过瘾,这阵我要让你不慌不忙看个够。”她解
开纽扣,然后抬起胳膊将衫抖落下来。昏黄的煤油灯下,她的胸脯比豆腐还自还嫩,
双乳高高地挺起,两粒乳尖宛如熟透了的山稔果。他俯身亲着她乳房,那两粒莓红
的山稔果他吃了半个时辰还没吃完,仍然啧啧有味地亲个不停。这让他想起小孩子
那阵吃过的一种叫做神秘果的野榄,果味好甜,吃后再吃其他东西都是甜的。这阵
他分明是满嘴留香。终于,男欢女爱不可抑制地发生了。他拨开她大腿根那片野香
茅叶后,直直地进入她身体……完事后,激动不已的她将他一只手抓在手里,细细
地抚摩着。她抻直他手指在她掌心里。棺材佬的手几乎没有干净过,总带着洗不掉
的一层泥色,指甲缝残留着污垢。她摩挲着他五指,最后还不嫌他手指污糟,从拇
指开始逐一亲吻着他手指。这表明她一点也不在乎他是棺材佬了,这个举动比说上
一箩筐情情爱爱的话还管用。他感动得眼泪流了出来。
下半夜了。夜间山风很大,吹拂着外面的竹丛发出阵阵声浪。山风从茅屋的缝
隙吹进来,沙沙响着。偶尔响起几声狗吠,惊破山村静夜。棺材福睡不着,天快亮
时煤油灯芯忽闪着快要灭了,他近在咫寸地端详着她的睡态:她的脸垫着他并不厚
实的胸膛睡得好香,嘴角微微向上挑起,即使在睡觉中也是微笑着的,二十出头的
她还像个小女孩一样天真无邪。他甚至看到她脸蛋上一层细细的汗毛,就像没人触
摸过的山梨的绒毛一样。他想不管日子多么艰难,也不管这辈子要吃多少苦,只要
有她睡在他身边,他就快乐无边,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天亮后,憋了一夜尿的秀娟急急出去,蹲在粪槽撒了一泡尿,揪着裤头赶紧往
回跑。尽管她只是打个白鸽转,但还是让路人看见了。她回去告诉棺材福:“大事
不好,有人看见我了!”棺材福没有惊慌失措,语气平和地说:“我们躲得一夜,
躲不了一生一世。该发生的事情总要发生的。”秀娟坚定地回答:“炳福,我今生
今世跟定你!”棺材福宽慰地说:“有你这句话,我什么都不怕了。”
没过多久,民兵连长牛精佬闻讯后带着武装民兵排赶到,荷枪实弹将棺材福的
茅屋团团围住。秀娟父亲随后赶至。牛精佬冲屋里喊话:“里面的人给我拖尸出来!”
屋里并没有乱成一团,棺材福和秀娟相互一视,然后手拖手地走了出去。只见
十几支步枪正对着他们,黑洞洞的枪口挺吓人。
牛精佬厉声问秀娟:“快说,你是人还是鬼?”
秀娟反问:“是人怎样,是鬼又怎样?”
牛精佬喝道:“是人讲人话,是鬼讲鬼话!你先跟自己父亲讲清楚。”
秀娟父亲满头雾水似的弄不明白:“阿女呀,你不是死了埋了吗?怎么又从地
底下爬出来?”
秀娟回答:“我只不过闭气了一阵,没有死成,是炳福将我从地底救了出来。”
牛精佬跨步上前,不由分说揪着秀娟衣襟,将她掀到父亲面前:“快领她回家,
剩下来的事我们处理!”他冲棺材福连连冷笑,“棺材福,今天你是蛇过刺篱,不
死也要脱层皮!”冲手下作个手势,民兵们登时朝棺材福围涌上去。牛精佬先出手,
一拳便将棺材福揍得摇摇晃晃,接着众人拳头脚板齐下。瘦过草蜢的棺材福哪里受
得了,肋骨断裂,的巨痛让他杀猪般嚎叫起来:“救命呀——你们打死我了!”众
人没有收手的意思,将棺材福当成了拳头垫,要他非死即残。
目睹如此悲惨的场景,秀娟脸上却浮现出一缕让人捉摸不住的奇怪笑容。棺材
福被击倒在地的一瞬间,眼光透过施暴者腿隙看见了秀娟。只有他读懂了她脸上奇
异的笑,那是一种凄美绝望的惨笑。秀娟被父亲拖着回去,她不断地回头撒目,绝
望地冲棺材福喊道:“炳福,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棺材福昏死之前听到
了这话。
是夜,秀娟投水身亡。
棺材福在潮湿的地上躺了半天。夜幕降临遮人眼目后,才有邻居搀扶他进屋。
他在屋里躺了整整一个月。他给打成废人一个,周身肋骨几乎全断了。牛精佬拳头
打爆石头,出手五拳打断棺材福五条肋骨。其他人出脚踩断了两条肋骨。那段时间
村里没人敢照顾地主仔,好在方圆十里的棺材佬隔天过来看望棺材头,煮米糠粥喂
他。年过八旬的徐三公行动不便,让棺材佬采来中草药给棺材福敷骨伤,还煮田七
汤灌他祛除体内淤血。尽管棺材福瘦筋筋的,但就像山上的牛根草好韧,竟然没有
死成。一个月后,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在他躺床的一个月里,他不断地问前来探病的棺材佬,秀娟如何了?但没人敢
告诉他秀娟身亡的消息。如今见他可以站起来了,知道再也不能瞒他,便吞吞吐吐
将事情讲清楚。他一听便如雷轰顶,重新躺倒在床,死人一样一动不动,连眼睛也
不睁开了。整整三天他滴水不沾,粒米不进。他一心求死!棺材佬慌了,赶紧找徐
三公去,说棺材福铁了心要随秀娟而去,怎么劝他也没用,看来他今次是咸鱼死定
了。徐三公听后却说:“他死不了。他是我头徒,我不能让他死,你们一帮佬还要
跟他找饭吃呢。”徐三公前年中风后走不了路,便坐在箩筐里,让手下抬棺似的抬
到棺材福的茅屋,进门就叫“炳福”。三天不沾粥水,棺材福双眼塌得用筷子也抠
不出来。他眼睫毛闪了闪,看样子知道徐三公来了,但就是不想睁眼看这个世界,
分明是连师傅也不想理了,一门心思想死。
徐三公却坐在棺材福身边,贴着他耳朵说:“炳福呀,你想过没有。你死了,
三年后谁去给秀娟迁骨?你不给她‘捡金’,她升不了天国。你想让她在地狱里继
续受苦受难呀?”
徐三公这番话灵过仙丹,棺材福登时睁开眼睛,眼定定地看着徐三公。他说肚
子好饿想喝粥。他不想死了。
三年过去了。三年间,徐村人没见棺材福开口说话。有人说,牛精佬将棺材福
打哑了。
这天,棺材福来找秀娟父亲,站在门槛上张嘴就说:“该给秀娟‘捡金’了。”
这是三年来他跟徐村人说的第一句话。邻居听后奔走相告:棺材福没哑!
秀娟父亲二话没说,掏出几块钱让棺材福去买“金斗”。棺材福来到镇上的棺
材铺,将几十只瓦瓮翻看一遍。瓦瓮双嘴双盖。瓮嘴好阔,因为要放得下头颅骨。
他抚着瓮盖是否平整,盖在瓮嘴上是否严丝合缝,届时埋在地下要严防草根疯长进
瓮内。瓦瓮有大有小,有高有低,他知道秀娟腿长,瓦瓮必须够高,才能放得下她
胫骨。他在棺材铺待了半晌,终于挑中一只瓦釉锃亮的瓦瓮。这瓦瓮几十斤重,他
扛着回去。在回徐村的十几里山路上,他歇了几回。牛精佬那帮人差点打残废了他,
时至今日他还恢复不过来,干粗重工那阵肋骨就隐隐作疼。路边有条溪流,他将瓦
瓮泡在溪水里洗灌一番。这瓦瓮将是秀娟长住的地方,洗得干干净净才行。尽管村
里的井水清净,但还是比不上这山溪水纤尘不染。洗完瓦瓮后,他坐在岩石上歇着。
面前的潭水如同一面镜子,他不由得躬身照了一下,自言自语:这是我吗?一张脸
瘦过盐,才三十岁就头发灰白,做人好凄凉呀!
迁骨前一天,棺材福领着一位手下,跟着风水佬一早来到葬骨之地。棺材福根
据风水佬意见锄开坟头位置,平整坟地。接下来风水佬立向。坟地的立向最为关键
风水佬先用枝丫拉线校直,一横一竖,“十”字中间才放罗盘。枝丫拉线与罗盘外
围分针的红点必须重叠,差一点都不行,因为这意味着完全不同的风水。风水佬眼
中的好坟地即龙地,山高龙气潜行,山矮龙气浮现。所以葬骨是高山深埋,平地浅
埋。浅埋三尺之下即可,深埋十尺八尺都有。眼前这山不高,棺材福挖穴五尺便收
工了。
次日,天还黑麻麻,棺材福带着手下,跟着秀娟父亲还有风水佬,一行四人摸
黑上了山。秀娟第二次安葬还葬在原来那块坟地,就用原先的坟穴,也没有再挖深。
风水佬说稍等一下才到时辰,棺材福蹲在坟地上发愣。尽管秀娟死后三年才能
迁骨,但三年来他已经无数次到过这里。当初他因为想念她不时前来坟地坐坐。清
明节过后雨季接踵而至,雨水将扫墓那阵圈起的防水墙冲走,漫过坟地。他搬来土
坯垒上。春雨过后野草在坟地上疯长,他时不时荷锄铲草。他从当初的十天半月前
来一趟,发展到后来的隔天一趟,是因为一件事困扰着他。云开大山爬行着好多
“穿山甲”,这穿山甲也叫棺材老鼠。因为它们喜欢钻进地下棺材狂吸里面的白蚁。
他当棺材佬十年八年了,早就知道棺材老鼠这么一回事,但一直没将这事放在心里。
但因为这是秀娟的坟墓,他不得不打醒十二分精神。他知道穿山甲好犀利,除了坚
硬的岩石,它可以随心所欲地穿山入地,多硬的土层都挡它不住。他曾经以为穿山
甲是用尖利的头去钻地的,后来有次他扛棺上山,停在路边歇息那阵,旁边灌木丛
蹿出一只穿山甲,飞快地跑了几十米,一头钻进一口坟地里。他抄起锄头跟上去挖,
想把它掏出来,但就是跟不上它钻地的速度。他探头去看,发现原来它不是用头钻
地,而是用身上的盔甲陀螺似的迅猛旋转下去。因为害怕穿山甲钻破秀娟的棺材惊
扰她,他时常巡看坟地,不知是因为他勤于巡看,还是地下有灵,反正三年来穿山
甲没有光临。
时辰到后,棺材福让手下挖坟开棺。因为埋得浅,半个钟不到便挖到棺材板了。
平常都是手下开棺捡拾尸骨扔上来,棺材福蹲在上面将骨头一块块放进瓦瓮里。但
这阵他却让手下上来,他蹬着瓦瓮下去。
天色大亮,墓穴里光线充沛。棺材福俯视着棺中的秀娟。她的肉身已不存在,
只剩下一副骨骸。到底是美人坯子,骨骸像石膏打就似的,一点也不阴森骇人。她
鹅蛋脸,所以她的骷髅显得圆浑,像河滩上好大的一块鹅卵石。曾经的一双大眼睛
使骷髅的眼洞圆圆的,尽管这阵已是枯井两口,但依稀可忆昔日的秋波粼粼。其实
尸骨的骇人之处,是腮帮消失后让门牙暴突,整个骷髅一下子狰狞起来,偏偏她两
排米牙像嫩玉米似的又白又细粒,像镶嵌在骷髅上的碎玉。因为美人如花,墓穴的
气息很平和。棺材福瞅着与土地融为一体的秀娟,心里出奇地平静,脸上看不出一
丝异样,只是脑海里竭力想像着三年前她的靓样子。曾经读爆书胆的他突发联想:
大地分明是生死枯荣的分界线,大地之‘上,丰饶和肥沃的土壤萌生万物;大地之
下,阴冷潮湿却剥夺了一切丰盈的东西。她那海碗也盖不住的胀鼓鼓的乳房,她沙
田柚一样又圆又翘的丰臀,她莲藕似的浑圆胳膊,都到哪里去了?
他蹲了下去,将她的尸骨一块块收进金斗,乃至一咎头发。寻找她脚甲手指甲
耗费了过多时间,他认为这些都是她身体的一部分,缺一不可。他手下那位棺材佬
在上面嘀咕:“捡什么捡这么长时间呀?圩都散啦!”最后连风水佬也不耐烦了:
“棺材福,看你鸭子拖犁慢吞吞!”棺材福不为所动,继续在泥土里摸抓着。终于,
他将她所能找到的东西都找到了,放进金斗里。他先把她的髋骨、肋骨、肘骨……
逐一放在里面,再把四根胫骨扎束似的放进去。最后放进骷髅,盖上双层瓮盖。他
小心翼翼地捧着金斗爬上来。他刚放金斗下来,还没来得及喘息一下,便想到还漏
掉一样东西,赶紧纵身跳下墓穴。他叉开五指在泥土里犁了数遍,找到了她生前挂
在胸口的圆心玉坠。他用掌心捂着,爬上去后连手塞进瓮嘴里,不让旁人看清楚。
风水佬问他“看你样子比漏金漏银还急。”
棺材福累了,接下来还要将金斗葬在十里之外,这阵他忙中偷闲抽起了水烟筒。
他慢悠悠地边抽烟边打量着金斗。透过喷出的烟气,他心里在跟瓦瓮里面的她说话
:“秀娟呀,你好好在里面住着,过两年我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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