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捡金”两年后,要“偷金”。所谓偷金就是迁骨过了两年,死者家人请棺材
佬偷偷打开金斗,查看瓮里的情况。遇上不好的迁骨之地,尽管有双层瓮嘴,草根
照样探进瓮内,尸骨蒙上一层土,甚至瓮底有白蚁窝。如果这样便要准备再度迁骨
了,时间定为前次迁骨的三年之后。
这天上午,棺材福在秀娟父亲在场的情况下,用黑布伞撑在坟地上,挡住阳光。
因为阴魂不能见阳。当他挖开坟土后便觉得不妙,因为若是得了龙气的好地,瓦瓮
不粘土,周围干爽的泥土纷纷涌下来,但眼前的泥土湿气好重,金斗外面粘着泥土,
有草根爬进瓮内。打开金斗的盖子后,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瓮内长满草根,
尸骨上面布满尘土。他赶紧捂上盖子,掩上坟土后,忧心忡忡地对秀娟父亲说:
“准备明年捡金吧。”
次年,全国乡村开展“四清”运动。运动当中众人噤若寒蝉,捡金之类旧风旧
俗的事情自然不能搞了。四清过后,接着又掀起一场厉害百倍的“文化大革命”。
首当其冲破“四旧”,移风易俗。“文革”的势头远比当年土改犀利。棺材福一看
不对路,再也不敢“捡金”,只扛棺材。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场“文革”竟然让棺
材佬生意兴隆,累得要命。“文革”当中发生了武斗,双方造反派大打出手,由当
初的捋手捋臂拳脚交加,发展为刀棍长矛乱飞,最后竟然动起了枪炮。时隔多年,
云开大山响起了砰砰枪声和隆隆的追击炮声。这年夏季发生在云开大山的一场杀戮,
比三年自然灾害那阵闹伤寒死人还多。云开大山的造反派分为“核炸兵团”和“红
色革命司令部”两派。因为核派是少数派寡不敌众,为了增加人手,一反血统论,
吸收地主富农家庭的子女加入该派。武斗中核派不敌司派,便撤退到邻县同一派系
的地盘。司派一统天下后,认为地主富农是核派立足云开大山的根基,必须斩草除
根。一场远比当年土改血腥的大屠杀开始了。司派的行刑队将地富家庭满门抄斩,
男女老少一个不留!徐村外面的松树林里,数十名地富家庭成员给绑住手脚席地而
坐,当中年龄最大的年过九十,最小的不到一岁。他们预感死期已至,于是大人哀
哭,小孩啼哭,老人拖长嗓门干嚎。这阵,牛精佬正指手画脚布置行动。“文革”
中,他这个徐村生产大队的民兵营长带着武装民兵排二十多条枪加入司派,成为军
事部长。暮色低垂,牛精佬一声命下,司派行刑队动手了。牛精佬的行事风格一如
当年土改那阵杀地主节省子弹,眼下行刑队抡起尖尖的禾枪,朝一个个血肉之躯狠
狠地捅去。禾枪落处,鲜血溅射,哀号声四起。数十人发出“救命呀一”的哀叫声
浪,在云开大山久久回响。
棺材福待在村里。他是全村地富成分当中唯一的漏网之鱼,因为他是棺材佬,
过后要收几十条尸。夜暗了,松林坡上的哀叫声渐渐弱了下来,棺材福听着仍然头
皮发麻,周身冷汗。如果不是当了棺材佬,他这次死过咸鱼曲过虾。人生真是祸福
相依,有时候有些事情到底是祸是福,谁也说不清楚。他想想就后怕,心里再三感
激徐三公,尽管老人已于前年过世。
松林坡几十具尸体曝晒两天示众后,牛精佬才叫棺材福收尸。棺材福将一帮手
下分成两拨,小拨人上山掘墓坑,大拨人跟他去收尸。时值中午,太阳似火。离松
树坡好远就闻到恶臭。走近一看,尸体已晒得肿胀,尸水横流。数十具尸体的恶臭
汇合一起,那股臭味一下子穿喉入肚。有棺材佬闻着便呕吐了。棺材福强忍着没有
呕吐,没事似的走上前去。原本他会成为这数十具尸体中的一具,大难不死的他这
阵觉得什么恶臭都可以忍受。他将两条竹竿绑成担架状,再安上床板,然后揪着死
者手脚放在床板上,用草席盖着,拦腰绕上几道绳索以防尸体滑落,棺材佬两人一
组扛着死尸向山上走去。棺材福个子高,扛后头好上山。一路上,碎石和砂粒被烈
日晒得像滚烫的豆粒,硌着他的光脚板,有尸水从担架上滴落,山风吹来便有几滴
溅到他脸上,那股恶臭让他窒息。他来回数遍,扛尸扛得肩膀都磨破了。他扛棺材
十几年,头一次看到这样下殡:没有烧香烧纸,没有吹鼓手;因为皆是满门抄斩,
连送葬的家人也没有,亲戚们更是有多远避开多远;没有棺材,甚至寿衣也没有,
死者就穿血衣入土。入土那阵,棺材福给那些死不暝目者合上眼皮。
时势乱糟糟,棺材福不敢在外面乱跑。他心里挂着金斗里面的秀娟。因为不能
捡金,她只好在瓦瓮里受苦受罪。他很无奈,心里光焦急。这事成了他心病。
乱世当中,有一事让棺材福暗自高兴了好多天。牛精佬在武斗中丧生,真是天
有眼!牛精佬自恃拳头打破石头,什么时候舞刀弄枪都有他一份。他率部出山跟外
县造反派武斗,冲在最前面的他头部中弹一命呜呼。本县造反派隆重地将他安葬在
县城公园的花坛里,享受革命烈士待遇。
棺材福四十一岁那年,折腾多年的“文革”收摊了。接踵而来的是平反几十年
的冤假错案,棺材福父亲也给平反了,结论为他曾经同情和资助过共产党以及游击
队,属革命人士。两进砖瓦大屋给回棺材福,原先的几户人家很不情愿地搬了出去。
棺材福走进空空荡荡的屋子,回想起死去的父亲,不由得生出一种人去屋空的离情
别绪。自从当年给撵出大屋后,他足足有二十五年没有进来过。大屋已经好残旧。
他童年住过的那间房,秀娟跟随父亲搬进来后住了好多年,一直到她死去。他站在
房中,睃巡着破烂不堪的四壁,突然发现剥落的灰墙上划着好多个“福”字。尽管
农村佬每逢春节都会在门檐上贴个福字,但眼前这些福字一定别有含意,因为他认
出这是秀娟的笔迹。当年他在河滩上以树枝代笔手把手教她写字,她的笔迹二十几
年过后他还记忆犹新。特别是靠近窗台摆床的位置,打横画着一溜“福”字,一定
是她挂念他那阵,随手用瓦片在墙上画着他名字。这说明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他
给撵出自家大屋后,他的心上人却替他住回他的房间,这总算是不幸之中聊以自慰
的事情。冥冥中一切自有安排,自有定论。事隔多年看到她的笔迹,他心里激动不
已,更加坚定了给她“捡金”的决心。他想,自己一条佬也住不了那么多间房,还
是让原先的住户搬回来吧。他只想住回秀娟曾经住过的这间房。
安葬在县城公园花坛的牛精佬给清理出去,其家属只好找棺材福迁骨。棺材福
心里说:丑有丑报,死都不得安宁。当他挖开坟墓后,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棺材
板已给白蚁蛀掉,蚁群正在啃着牛精佬的尸骨。他点燃几张旧报纸扔进墓穴驱赶白
蚁后,开始捡拾骨头。他翻了翻,发现尸骨都给白蚁啃得差不多了,只残余最大块
的头骨和最长块的胫骨。他不由得感叹:恶佬都没有好下场!
墓穴当年挖得好深,离地面十尺深,加上死者家属害怕不敢上前张看,深幽的
墓坑里唯有他和牛精佬在对话似的。他瞅着骷髅,连连冷笑两下,压低嗓门骂道:
“你恶啦,你拳头打爆石头,五拳打断我五条肋骨啦,这阵看我一脚踩烂你头壳!”
一时间他想起了多年以来所受牛精佬的殴打和侮辱,想起了惨死在牛精佬扁担之下
的父亲,他脚底痒痒的,今天穿着解放鞋,硬胶鞋底,抬脚就可以踩碎骷髅。蓦地,
他发现泥土里还有条肋骨,便抓起撂在骷髅上打横放着,心里恶狠狠地骂牛精佬:
“你一拳打断我一条肋骨,这阵我也可以一脚踩断你一条肋骨!”他甚至听到了肋
骨给踩断的“咔嚓”声。但几度抬脚却就是没有踩下,因为墓穴冰冷阴凉的气息,
让头脑发热的他渐渐冷静下来。他想到入行那阵师傅徐三公的教诲:棺材佬什么时
候都要善待死者,这是行规。于是,他便将牛精佬的头骨、胫骨、肋骨扔上去,上
面另一位棺材佬三几下放尸骨进瓦瓮后,问爬上来的棺材福:“就这几件啦?”棺
材福没好气地回答:“你以为白蚁跟他做亲戚呀?”
“文革”收摊后,旧风俗又可以行了。棺材福准备给秀娟捡金了,但牛事刚去,
马事又来,秀娟父母早几年相继身亡,秀娟大哥对给妹妹捡金一事缺乏热情,给棺
材福脸色看:“三年一趟捡金要花费多少呀?鸡肉猪肉鱼肉,烧香烧炮烧纸钱,加
上给你们棺材佬工钱,一趟下来没有一百几十元不行。这阵子我能做到给父母亲捡
金就尽孝了,阿妹就免了吧。”棺材福一听急坏了,赶紧说:“十元工钱我不收你
的,甚至我倒贴五元给我的下手。”秀娟大哥又说:“父母阿妹三人都捡金,那每
年都有得捡,一百几十元摸摸手背就没有啦。这阵分田到户了,我还靠这一百几十
元买种子化肥农药呢。”他主意已定,任凭棺材福口水多过茶也不为所动。眼看棺
材福没辙了,却突然冒出一句:“那么我给她捡金行不行?”秀娟大哥愣了愣,不
无感动地说:“当年你跟阿娟的事情我也知道。你算是有情有义的男人了,尽管你
才跟她做了一夜夫妻,但十几年过去你还一直挂着她。阿福呀,你都四十出头了,
该找个老婆生仔生女啦!”棺材福赶紧搪塞一句:“我是地主仔,谁敢嫁女给我呀?”
秀娟大哥摇摇头:“这阵”文革“收摊了,地富成分不当一回事。”棺材福又说:
“都说棺材佬半人半鬼,哪个妹仔肯嫁我呢?”秀娟大哥不同意:“外村的棺材佬
我见过不少,个个结婚生仔生女。不少人还是暴牙独眼又聋又哑呢,不像你眼精目
亮斯文秀才一个,心肠又好,加上又要回了原先的两进砖瓦大屋,要娶老婆大把机
会。”棺材福麻木不仁地说:“这阵我只想着如何给秀娟捡金,其他事情免谈。”
秀娟大哥叹道:“我知道你心里在乎秀娟,但她都死了十几年,婚姻的事情又不是
过了这个村没那个店。”
得到秀娟大哥授权,棺材福准备独自捡金了。村中风水佬已老死,他也不准备
请外村风水佬择地看日子。因为他当棺材佬二十多年,对地气、地理、地貌、地形
的感觉比风水佬还好,只不过他没有通读风水书,说不出整箩整筐的风水学问罢了。
他定在大寒捡金。因为阴魂怕见阳光,所以迁骨要择阴寒之日。
是日,他将几炷香插在坟土里,整个坟场香气缭绕,挖开坟土,因为年前“捡
金”偷看过,无须再开盖检查,他跳下五尺深处,小心翼翼地捧着金斗走上地面。
不能摔破金斗,因为它要一路延用下去。依然用黑布伞遮着坟头,打开瓮盖后,不
能将瓮盖翻过来放着,据说阴魂附在盖底之下怕见阳光。尽管有双层瓮盖,但地底
的草根硬是挤进了瓮内,泥尘跟着草根带进去。按照捡金的套路,不能翻转金斗把
里面的泥土倒出来,必须先把里面的尸骨一块块拿出来,抖落附在上面的泥土,再
伸手进去掏干净瓮底的泥土,完了把尸骨放回去。他捧出秀娟的头骨抖掉泥尘后,
摆放在黑布伞下面。接着依次拿出胫骨、肋骨、肘骨等,最后才是髋骨,逐一抖干
净。
因为是独自捡金,整个坟场只有他和她。他心里好忧郁,眉头皱皱地对地上的
骷髅说道:“我三年才能看你一趟,知道你在地底下好孤单好寂寞。秀娟,不如我
唱首山歌给你听,好吗?”他扯起豆沙喉唱道:“高山岭头高腰腰,阿哥有情来寻
娇,千里路头来到此,问妹连情心几条?”唱后,他躬身问骷髅:“秀娟,我唱得
好听吗?三年看你一趟不容易,听我再唱一首。”他接着又唱:“石灰箩里打筋斗,
同妹相交到白头,九十不死情还在,哪怕阎王把簿勾。”一阵晌午风从山谷吹上来,
吹得黑布伞晃了晃,地上的骷髅也随之动了动。这让他周身血涌,一迭连声问道:
“秀娟,你有话要说吗?”回答他的是呜呜的山风在嘶鸣着。天空阴沉沉的,远远
有沉闷的雷声传来,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他将尸骨放进金斗,安好斗盖后,放在箩筐里,一口气挑到几里之外的新坟场。
墓地是他挑的,原来安放金斗的坟地山势不够高,这次他选中一座高山,山高开阳,
龙气盘旋萦绕喜欢聚合在开阳之处。墓穴已于昨日挖好。安放金斗的墓穴圆形的,
箩筐大小,从坟前祭拜平台斜斜挖下去,有七尺深。他烧起彩纸,如果说坟墓是她
新屋,那彩色纸便是她的新衫裤,烧彩纸意味着给她穿上新衫新裤了。她穿上新衫
新裤就要住进新屋了,他捧着金斗躬身从祭拜平台走下斜斜的穴沟,在穴底安放好,
然后爬上来,填回泥土垒成一座尺码缩小好多的坟墓。他在坟前祭拜平台摆上“三
畜”。烧香三拜九叩,最后在坟墓后头点燃一挂炮竹,迁骨仪式便告结束。一切还
要等待两年之后“偷金”,窥看瓦瓮内外情况,如果葬中了龙地,大功告成皆大欢
喜。否则,又要马不停蹄地三年之后再度劳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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