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眨眼,二十九年过去了。
二十九年来,棺材福十度给秀娟迁骨,但还是找不到龙气聚合之地。这一年,
他已经七十岁了,老态毕露,头发全白,连眉毛也白了半截;脸皱过苦瓜,眼角撑
着两把葵扇纹;手背外露的青筋,宛如露出地面的颤抖的老树根。不知是不是因为
墓穴湿气重,长年跟墓穴打交道的他风湿症状好明显,一到阴雨天周身骨痛。身体
一天残过一天,但迟迟不能给秀娟挑选一块龙地,这事分分钟困扰着他,心病比风
湿骨痛还让他难受。她死去四十多年了,但灵魂始终升不上天堂,继续在地狱受苦
受难。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他心里越发沉重。就旧自己有生之年完不成这个任务。
这“捡金”好怪,有人捡了三五年就捡中了龙地,有人捡了四五十年却心愿难
遂,家人只好放弃了。但他决不会放弃,只要这副老骨头还能挪动,就继续给她捡
金。尽管他心里焦急,但头脑始终好清醒。他心里认准一个死理,龙气最终应该是
腾空而起的,所以地势越高越开阳越有可能聚合龙气。云开大山千山万峰。但他始
终认定最高峰大雾岭才是龙气聚合之地,这些年他所选坟地的山势越来越高,已经
快接近大雾岭的主峰大田顶了。
这天下午,棺材福坐在村外的小路边发呆。路过的秀娟大哥“喂”了一声,才
说:“棺材福,是不是这阵政府推广火葬,你们棺材佬没饭开了,眼眉皱皱的?”
棺材福告诉他,刚才有外村棺材佬来请他重新出山,说有人撮合镇政府、镇国土所
和火葬场的人联手作假,只要死者家里出五六千块钱,尸体推进火化炉让火舌舔去
皮肉后,把骨头打包好拿回来,照样交给棺材佬土葬,每个棺材佬可分百元,秀娟
大哥急问:“你还不快快答应?”棺材福瞪他一眼:“合伙欺骗政府的事做不得,
不义之财要不得!尽管以前扛一天棺材又污糟又辛苦,工钱不过三十元,但这三十
元干干净净。”秀娟大哥叹道:“我真是服了你。”棺材福:“我老了,扛不动棺
材了,政府禁止土葬。我正好金盆洗手。以前扛棺材也没赚多少钱,但我光棍哥一
人饱全家胀,还有点积蓄,够我一日三餐了。”
七十二岁的秀娟大哥对七十岁的棺材福说:“记得三十年前,我曾经劝过四十
出头的你快找个老婆生仔生女。我万万没想到你真的不找老婆,一个人过了几十年。
我问你一句话,难道我妹就这么要紧?你跟她过了一夜,就顶得上做一生一世夫妻
吗?”
棺材福凝着眼神想了想,声音沙哑地答道:“好多夫妻过了一生一世,却未必
顶得上我跟秀娟的这一夜。”
秀娟大哥听后老泪纵横:“我妹真是有福之人,尽管她已经死去四十四年,但
在你心窝窝里她一直没死。我看梁山伯跟祝英台也不过如此了。”
这年秋天,棺材福风湿病发作,周身骨痛得厉害,卧床数月不起。他没能如期
“偷金”窥探金斗,索性再多等一年,偷金和捡金一起进行。
又是一个大寒之日,天气阴沉沉的。棺材福重上大雾岭,来到离主峰大田顶不
远处的坟地。肩挑的箩筐里放着水瓮和半升米,因为大雾岭山高林密上一趟要走半
天,中午就在山上煮粥吃。他放下担子后,解开绑在腰上的水布擦汗。他脱下上衣
挂在树丫上,赤裸着上半身的他显得很干瘦,胸膛薄过纸,肚子瘪瘪的,加上驼背,
使肚脐眼深深地缩陷进去。他眼神很忧郁,那是忧愁了一辈子的眼光。
三年前安放金斗那阵烧剩的香根还插在坟前,他拔起一看,不禁大喜过望,香
根还红红的没有褪色,证明这是一块藏风聚气的宝地。他心如鹿撞,预感鸿运当头。
辛苦劳碌几十年,终于撞上了一块可遇不可求的龙地啦。果然,一挖开坟头,迎面
一阵泥土芬芳扑鼻而来,挖到墓穴底部,只见红土细沙似的从瓦瓮周遭纷纷扬扬散
落下来,瓦瓮外面干干爽爽。记得上次移过来的金斗外面沾满烂泥,这阵早给地气
吸收得干干净净了。据说金斗埋中龙穴部位,蒸腾的龙气会将金斗整个托着,金斗
周围跟泥壁形成空隙,所以瓮面干干爽爽。他蹲在金斗外面,竭力按捺住狂喜的心
情。成败得失在此一举了,如果打开瓮盖一看里面还是草根泥尘,那种失望会让他
一蹶不起,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精力继续捡金了。他屏息片刻,双手微颤地打
开双层瓮盖,只见瓮内清清爽爽,丝毫不见草根泥尘。令人称奇的是,她的头壳顶
有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色。更为神奇的是,头骨暗红色处竟然沁出几颗珍珠状的金
黄色颗粒。显然,金斗吸收了龙脉之地的龙气。相信她的灵魂已经升上天堂,或许
头壳骨上那枚铜钱大小的暗红色,便是灵魂升天后留下的印记。
合上瓮盖之前,他想到了一件事,探手到瓮内摸索着什么。过了一阵,他从瓮
底摸出了那块系着红麻绳的圆心玉坠,眼光定定地落在上面。这翡翠色的玉坠曾经
挂在秀娟两乳之间,这阵还带有她体温似的微热,这让他相信尸骨也是有生气的。
他没洗就将圆心玉坠挂在胸前,他才不想洗掉那缕微热呢。他再度伸手进金斗里面,
逐一摸索着每块尸骨:头骨、胫骨、肋骨、肘骨、髋骨……好像最后一次抚摸秀娟
的身体。他双眼微合,记忆中他又回到了那个激动人心的夜晚,他抚着她海碗也盖
不住的胀鼓鼓的双乳、沙田柚一样又圆又翘的丰臀、莲藕似的浑圆胳膊……他从怀
里掏出小刀,切破手指,让血滴落在骷髅上面。他用力捋着血指,希望沁出更多的
血滴,他终于跟她精血合一了。最后,他合上瓮盖,泪水濡湿了眼角,渐渐地,沁
出一滴带着眼眵的混浊老泪,颤声说道:“秀娟,你先上天堂,我随后找你去。”
离开坟地走不远,棺材福来到天湖旁边歇息。天湖离大田顶还差百米,相传湖
的底盘是一块巨大的南玉石,因此又称南玉湖。这里有个神话故事,据说如果女人
常在湖中沐浴,定会丽质天成,肌肤雪白如玉。于是每年仲夏时节,天宫的七仙女
都会腾云驾雾飘到湖里入浴……他坐在湖边草坡上,突发奇想:莫非秀娟在天湖洗
过身子,不然如何生前皮肤又嫩又白胜过豆腐,死后尸骨仍然自如石膏?大雾岭名
副其实,只见顶峰上阵阵云雾向他飘过来,因为山顶上风大,这些一团团的雾气简
直向他脸上摔打而来。又累又乏的他,便在云雾深处进入梦境。
耳际响起咯咯咯的熟悉笑声,他便在神仙一般的梦境中睁开眼,只见秀娟笑吟
吟地站在他面前。她还是二十岁那阵的靓样子,她难以置信地问他:“炳福,你为
何这么老了呀?”他笑答:“我七十了,你还是十八岁靓女一个。这阵你是天宫的
仙女了,肯定吃了不老的仙丹。”他叹了一口气,“我这么老了,你还这么嫩,如
何跟你做夫妻呀?”秀娟一听便眼圈红了,眼里泪光闪烁,哭腔说道:“没有你几
十年来手不停脚不歇给我捡金,我还在地狱受苦呢,哪里能够升上天堂呀?”她伸
出玉葱一般的五指给他梳理着乱蓬蓬的白头发,还抚着他苦瓜脸上密麻麻的皱褶,
好像要抻直这些皱褶似的。她温润的嘴唇贴着他耳垂,柔喉说道:“不怕,你老掉
牙了,咀嚼不了饭菜,我就将饭煮得软软的,先用我的嘴巴将菜嚼得烂烂再来喂你,
好不好?你在人间为我做了这么多,让我在天堂里好好回报你。”他一听便乐了,
咧开满嘴破牙说:“你想让我帝皇享受呀?看来我要早点上天堂找你才行。”秀娟
用手指竖在唇边嘘他一声:“乱说话,我不想让你这么快找我,我要你好好在人间
再活上几十年,百年之后上天堂找我也不迟。”他美滋滋地伸出小手指:“一言为
定。我们拉钩钩。”两人用小手指拉钩钩,相约百年之后天堂相见。
一阵清凉的山风将棺材福从梦境中摇醒,他很不乐意地睁开眼。眼前是秀美的
天湖,只见一朵祥云似的雾气从湖面掠过,飘向天际。他眨眨眼:莫非她腾云驾雾
重回天上了?他耳垂黏乎乎的,原来他睡地那阵压着了一颗野荔枝,他用手摸摸再
放到鼻翅前一嗅,竟然奇香扑鼻,那是他从未闻过的一种馥香。香味沾在指尖里,
半天也没有散去,莫非是她贴着他耳垂说话那阵留下来的口香味道?目送祥云似的
雾气飘向天际,七十岁的棺材福决定用一首山歌为她送行。他嗓音沙哑地唱道:
“久不唱歌忘记歌,
久不结网忘记梭,
久不见妹难忘妹,
妹你生在我心窝!“
苍老低哑的歌声,丝丝缕缕随风飘向天际。他望见天边那朵祥云摇曳了一下,
肯定是她听到了他的情歌,高兴得手舞足蹈。
老人心里好爽。掀起满脸皱褶。笑得见牙不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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