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在这样一个街道里，郝电工竟一住就是四十多年。四十多年郝电工目睹街道
种种变化和人情世故，觉得这里没什么不好。郝电工家住一楼。而且是老住户，对
周围的人家也大多熟悉，谁家电灯坏了，请郝电工帮忙，他自然要去。谁家想用个
钳子铁丝什么的，也自然找到郝电工。这也许正是促使郝电工长期住下来的理由。
四十年来，给郝电工印象最深的就是街西口一幢楼房旁边有一座小窝棚，明显是违
章建筑，因为那里常年住着一户人家，多年无法动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变得合
法化了，像似贴在街道上一个不可缺少的膏药。小窝棚里的人家不和任何人来往，
但隔三岔五里面的人家都要发起一场战争，锅碗瓢盆摔得满天飞。好在郝电工家离
那小窝棚远一些，受不了多少干扰。

    唯独一次打扰是在一天晚上，郝电工躺在被窝里开始睡觉了，忽然房门被猛烈
地砸响。郝电工起床打开门，见一个女人倒进屋来，说救救我，救救我。郝电工一
把扶住了这女人，知道她是从那小窝棚里来的，便问怎么回事。女人说她是敲了几
家邻居的门都没敲开，才跑到郝电工家里来的。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不再说什
么。那时郝电工还没跟妻子离婚，他把女人搀进屋，由妻子端来水为她擦拭脸上的
血，再进行一番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妻子说，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他为什么
对你下死手呢！你应该告他，跟他离婚。女人是夜深人静时走的，第二天也没见她
告那男人，更没见她跟那男人闹离婚。女人欢天喜地挽着男人的胳膊在街上招摇而
过，妻子说，看见没有，那女人贱呢，她是离不开那男人的。

    再见到这个女人，是在某一个星期日的中午，郝电工午睡，忽听外面有女人像
杀猪似的喊叫。郝电工穿着大裤衩子跑了出去，他来到那个小窝棚旁，女人的叫喊
声竟然消失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撞击着郝电工心头。郝电工前去敲门，房门没上闩，
他一把把门推开了。女人躺在屋地上已经奄奄一息，那男人还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郝电工扯开了那男人，女人慢慢缓过气来。这回郝电工搞明白了，男人没钱，让女
人卖血，女人不去，便遭毒打。郝电工对那男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转身推门离
开，屋里男人说，你不会跑吗？你再跑，就等着回来我给你收尸！郝电工隐约感觉
女人命数不吉了。后来那小窝棚里不知怎么就没了动静，郝电工再也没看见那女人，
他感觉女人好像真的不在人世了。三年前，郝电工的婚姻发生了变故，寂寞难耐的
他到处寻找刺激，竟然在一个不便言说的场合像见到了鬼似的见到了这女人。女人
告诉他，她叫黄娟。那天郝电工领黄娟在一个不显眼的破败小酒店消耗掉一个通宵，
唠起了她的遭遇，唠起了她的丈夫乔三。

    乔三从门缝挤进来，回手把门关上说：“想不到我能找到这儿吧？”

    黄娟神色变了，她直直地站起身，有点说不出话来，有点埋怨郝电工的意思。

    乔三说：“我刚从监狱出来，想找黄娟谈点事。”

    郝电工手脚慌乱地说：“请坐请坐，自便自便。”

    乔三好像忽然看穿了郝电工的心理，他拉过椅子，大大方方坐下来，眼睛扫着
一桌的饭菜说：“我来得真巧，不好意思啊，先吃了。”

    郝电工的心七上八下的，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感觉乔三有些来头，有些不讲
理，他只能压住情绪问：“你不是特意赶这顿饭吧！”

    乔三抬起头，睥了郝电工一眼说：“当然不是，一会儿我还有话要说。黄娟，
给我倒一碗水。”

    郝电工说：“那你就慢慢吃，也别拿这儿见外。黄娟，倒一碗水。”

    黄娟把水端来了。乔三也许渴极了，接过碗，咕咚咚喝掉了半碗，才缓过一口
气儿说：“你看我像见外的人吗？”

    郝电工勉强地笑了，拍拍乔三的肩膀说：“这就对了！”

    乔三忽然停止了咀嚼，像随时要咬人的狗，低头吼道：“别动我。”

    郝电工的手僵在乔三的肩上，不会动了。

    乔三不动声色地说：“你把手给我拿下去。

    郝电工的手不知怎么从乔三肩上拿下来的。他的脑袋出现了暂短的空白后，又
听到一句：你们都给我规矩点儿。此时，郝电工真的不想跟乔三闹翻，他一定要镇
静下来，这么一想，果真没有最初的慌乱了，他说：“你不要激动，有话咱们可以
慢慢说。”

    乔三说：“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郝电工努力地笑笑，表示不在乎乔三说什么，他拉过一把椅子，和乔三间隔了
一段距离坐下来，一声不响地看着乔三。乔三的吃相多像他的性格，自卑，霸道，
多疑，有点不吃白不吃的意思。以前黄娟不止一次说过，乔三最不能容忍她和别的
男人在一起，如今郝电工和黄娟住在了一起，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也应该对郝电工
表示理解，尽管郝电工知道乔三是个什么人，他也希望乔三能够理解。在那个破败
的小酒店里黄娟说过，乔三让她卖血，并不是为多大的事，他只是要钱买酒喝。乔
三嗜酒如命，把脑子喝出了毛病，只要看见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他都要刨根问底，
有几次他还悄悄尾随她，看她在外面干了什么。那些日子黄娟气疯了，她问乔三，
我想不明白，你到底要干什么？乔三说，现在社会很复杂，一个女人，特别是像你
这样职业的女人在外面很难不跟别的男人有染。黄娟问，难道就因为这个，我就不
到外面了吗？黄娟的职业是搞保险，她不能不接触人，而且都是有点闲钱的人。不
知什么时候，真就有个投保的男人看上了黄娟，神经兮兮地不顾乔三可能出现的跟
踪，悄悄约了黄娟。

    这事自然被乔三撞见了，他拎了一把菜刀当场把那人砍了。乔三进了监狱，黄
娟说是自己不好，其实她挺喜欢乔三对她这个样子的。从内心里讲，她甩不掉乔三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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