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年小菊被小卧车送回来的时候,小菊娘正在屋里给小菊套被子。那些细绸鲜亮
的被面,雪白柔软的棉花,金色的彩线,无一不是精挑细选来的。绸子一米好几十
块,是上县里买的,棉花是从邻村王大头地里现摘的,又到乡里找棉花店弹成被瓤。
小菊娘为了怕店家偷换了好棉,特意守在旁边,等人家弹完才带回来的。因那棉花
实在太好了,店家没有收钱,只让小菊娘将棉种留下充作了加工钱。小菊娘知这棉
是极好的上等棉,弹过了又没花钱,心里自是舒坦,寻思着这分明就是小菊出嫁前
的好兆头呢。
小菊她爹老年放完了羊,正带着一身的羊臊,端着一个大海碗蹲在黑虎家门口
撇着喝糊涂,边喝边与老黑扯淡。糊涂汤太热,老年喝一口转一转碗,喝一口转一
转碗,转了一圈又一圈,那碗也渐渐见了底。老年聊得畅快,喝得更是满脸滋滋冒
汗。老黑对老年说,你婆娘熬的糊涂就是好喝,你能喝一辈子好糊涂也是大福了。
黑虎他娘也说,老年哥,喝了你婆娘的汤,再尝尝我熬的成汤,比比,是不是一个
味。说完端过舀子来给老年添上一碗。
老年边喝边瞧着黑虎他娘的丰乳肥臀和粗壮的腰身,又瞧瞧他家那三个生龙活
虎的小子,打心眼里佩服这婆娘的本事,一撇腿一个小子,一撇腿一个小子,虽然
被计生干部罚了不少钱,可有了三个后,再罚也值呀。老年又想到自己的婆娘就下
了两个不带把儿的丫头片子就有屈。鸡抱窝时叫得欢八成下的蛋大,婆娘生娃时哭
得也倔,却偏不走运,连连生下两个蹲着撒尿的。老年也想认罚再要个儿子,可婆
娘的肚子就如同死面馒头再蒸也发不了,长水碱的孬地种得再出力也收不了东西,
再没有了动静。老俗话讲养花不如种柳,养鸟不如喂鸡。作为土里刨食的农民,家
里没有男劳力就是不成,闺女再听话,也不能当男劳力使唤,更重要的是将来自己
入了土,年家岂不成了绝户。
黑虎娘刚伺候三个娃喝了咸汤,就听黑虎他爹打趣老年说麦不收在犁上,谷不
收在锄上,是不是你活儿稀松了,才没得小子。黑虎娘当然懂这暗语,心想你老不
死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年没小子,你还干揭人家疮疤。她咳嗽了一声,就转了话
头,问老年他大闺女小菊的嫁妆可备齐全了,老年就说正备着呢,单等登记办酒席
了。
这个话题老年倒是待见,因为能和金家结亲是他和小菊娘为数不多的得意事之
一。
年家在马庄上是小户。别说在村上,就是在全中国,姓年的都不多,查查百家
姓,年姓所在的位次准是倒着数的,历史上姓年的除了清代大将军年羹尧有些名气,
谁还听说过有姓年的人。年家人少,有时就免不了受大家族的气,前些年老年为了
一块看好的宅基地,没少与马大脸家闹别扭。马家是大姓,人多势众,村长又是马
家的,自然向着马家,那块宅基就给了马大脸了。此事,老年心恨不已又无可奈何。
所以,给小菊挑对象时家族大小就成了老年必然考虑的重要条件之一,以免将来闺
女入了小户受街坊大户的气。
小菊订的亲是金家湾的后生,名叫金山。
金山和小菊一样,也在电厂做活。与小菊临时去做点闲活挣点零花钱不同,金
山是合同制工人,虽不是电厂正式职工,却也好歹有个公家的饭碗子。金山的家庭
条件不错,经济上没有负担,他叔又是金家湾的村长,小伙子长得也刮净,又有个
子,能结上这门亲,老年和小菊娘是烧了高香的,觉得攀了高枝儿似的。人家这么
好的条件,还是小菊自己谈上的,竞没用家里操心,老年更觉得赚大了。
老年扯着小菊与金山的事,刚把一海碗咸汤撇着喝完,小菊她娘就风风火火地
找来了,远远地就对老年喊电厂来人了,快家去。
村里几乎沸腾了,不光老年和小菊她娘吃惊,谁也没想到年小菊能坐着小卧车
回来,还有电厂的后勤部长和保卫科长两个大官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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