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年想不通中国人这么多，姓年的又这么少，那种事还叫年家的闺女给摊上了，
莫不是老辈里做了什么坏事，今世遭了报应？

    那天，小菊几乎是被搀进屋里去的，她眼肿得跟桃一般，身子软得像根面条。
电厂的干部没让别人进屋，而是关起门来，只把事儿告诉了老年和小菊娘。临走时
人家还撂下一千块，一沓钱扔到桌子上倒是让四邻看见了，因为人家是开门要走时
才撂下的。

    村里人犯糊涂了，什么事能让电厂的干部白给你一个临时工的家里一千块钱？
村里人知道年小菊出事了，都听说电厂这两年没少出过事，先是一个工人在送煤时
与工友爬到煤堆里胡闹被铲车铲掉了半个屁股，又有一个工人在检修鼓风炉的气囊
时不慎被人误关在里面，等发现人失踪再寻找时，风炉已运行了一整天，后来只在
气囊壁上找到了一层黏黏的人油。她小菊一个临时工，一个女孩家，不会打打闹闹，
又碰不得机器设备，能出什么大事？

    消息在村里转悠了半天，又转到了厂里，再转回来时，人们才知年小菊在电厂
给——人家帮忙竟帮出祸来了：她在回家的路上被人糟蹋了。小菊真不像她平时温
温顺顺的作派，竟如此刚烈，把坏人的舌头咬掉了一块。电厂保卫科就是根据这条
线索，把犯罪分子——个保安抓起来送到公安局去了。

    小菊在床上躺了好几天，饭都是娘做好，妹妹小兰喂着吃的。小菊坏了年家的
名声，老年本想骂她两句的，可见她的模样，就连唉声叹气也不敢明着来，就怕她
一时想不开，再寻了死。说心里话，老年还是后怕坏人不光坏了他的闺女，也会要
他闺女的命，如今的世道乱，有些犯罪分子也玩当年日本鬼子干的那些先奸后杀的
勾当。

    一想到小菊那病塌塌的样子，小菊娘就淌泪抹眼，直说早知如此，就不让闺女
去厂里做活了，虽挣不到钱，可到底也能落个囫囵身子。小菊娘就有些怨恨来民家
的二芹，说什么电厂搞绿化整治，雇人粉刷厂区，一天给开十块钱，大芹二芹都去，
就来叫小菊同去。当时自己还觉得小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挣点钱，反正电厂
离村子也不远，就几里路的样子。小菊娘不哭的时候，就一口一句闺女命苦，闺女
命苦。老年听着听着烦了，就骂水大漫不了船，火大烧不坏锅，日他奶奶的，什么
坎过不去，我当绝户头不也过来了，你别整天里哭丧似的。

    老年还专门去了一趟电厂，好歹人家抓了坏人，又送来了慰问金。老年觉得这
事怨不得电厂，电厂仁义呀，祸又不是人家电厂惹的，人家本可以事不关己，高高
挂起，却把小菊当成了电厂的人，愣给赔了钱，两个大干部还表扬了小菊的勇敢。
电厂见老年找上门来了，还以为他是来找事的，是追究电厂对保安的管理责任的，
对老年好话说尽。得知老年却是来感谢电厂的，很有些受宠若惊，答应等小菊身子
好了，可以继续到厂里来做活。

    村里人陆续都来家里瞧了，不少人都是专门来看看被坏人糟蹋的闺女是什么样
子的，不论远的近的，老的少的，都装着若无其事，只是嘘寒问暖，其实一看就是
装出来的，连眼神都怪怪的，好似吃错了药。进了屋，就乱瞅，好像小菊是只老鼠，
能藏到桌子底下，墙缝子里，橱子后面，不乱瞅就找不出来。他们当然没见着小菊，
小菊是不会见他们的。

    现在，除了爹娘和妹妹，小菊谁也不见。小菊努力让自己忘了曾经不幸的事，
只想自己该如何活下去，一天地想着，二天地想着。想着想着，她心里就忐忑不安
起来了，为的不是村里人的眼神，不是人家背后的闲言碎语，而是另一个人——金
山。自从自己被送回来后，金山就没来瞧过自己。小菊想或许是金山哥忙吧，电厂
里的活一向都不轻闲的，也许过两天他就会来了。娘套好的两床被子就摆在床头，
又软和又好看，还有两床没有完工，娘得出空来一定会接着套的。小菊摸着那被子
发呆，呆完了才把手伸到床底下去，摸索出两个罐头瓶来，一个瓶里装着83颗绿豆，
一个瓶里装着146 颗绿豆。看着这些绿豆，小菊的心情就平静下来了。对小菊来说，
有了这些绿豆，就有了希望，有了期盼。小菊从83颗绿豆里挑出1 粒放到那瓶146
颗里，现在成了一个瓶里装着82颗绿豆，一个瓶里装着14？颗绿豆了。

    这些绿豆代表着什么，有什么意思，小菊自己最清楚。这是小菊的秘密，这是
待嫁女孩的秘密，除了妹妹小兰外，小菊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包括爹娘。

    14？天前，小菊与金山，金家与年家订下了过门的日子，再有82天，就是小菊
大喜的日子了。小菊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就找了两个罐头瓶，洗干净了，让一个
瓶子空着，在一个瓶里装上229 颗绿豆，每过一天，她就从229 颗里头拿出一颗放
到那个空瓶里，小菊知道，等229 颗绿豆都注进另一个瓶子的时侯，她就做了金家
的媳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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