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菊终于等来金家的人了，可来人却不是金山，而是金山他娘。

    金山他娘是来退婚的，金山娘哭得淌泪抹眼的，一口一个对不住闺女，直说金
山犯了邪症，怎么治也治不好，找算命先生算了，才知缘由，先生说他不宜娶西北
方向的女人，这种女人命硬，能让金山短寿。小菊娘看着金山他娘让人抬来的那头
剥了皮的青羊，心就开始滴血了。明眼人谁不知道，是金家不要小菊这个儿媳妇了。

    金山娘走后，小菊娘就哭出声来了，老年也喝起闷酒。以前老年喝酒时小菊娘
都要给他炒个辣椒，或是拌个黄瓜什么的。现在小菊娘没有心思炒下酒菜了，老年
也无心思吃，只从墙上挂着的蒜辫子里薅下一头，剥了皮就啃。才喝一口，就嫌盅
子不行，对着瓶就吹上了，铁青着脸闷闷痴痴地说不出话来。

    老年和小菊娘心里都明镜似的清楚，自己的闺女这样了，还能要求人家啥，这
事碰到谁头上谁不犯犯掂量。说起来金家也算是厚道人，彩礼不要了，还特意杀羊
赔不是，也算给足了年家面子。这头裸体的羊不就是金山爹养了两年的那头大青羊
么，那羊多喜人，高高的个子，纯白的毛，胡子老长，大耳刮子立头上呼嗒呼嗒，
多气派，卖了还不值好几张老人头，谁杀都心疼。可金山爹一点也不含糊，一刀就
捅进了羊脖，光血就接了半盆。

    小菊是从自己屋里的后窗户跑出去的，金山娘一踏进家门，她就知道这个结局
了。

    金山娘的哭剜心，自己娘的哭揪心。哭声可不就是杀羊的刀子么？刀子捅进了
羊脖，也捅进了小菊的心，小菊的心被扎烂了，搓扁了，揉碎了，那屋子就成了地
狱，横竖让人待不下了。

    小菊坐在村外的筒子河边，看着河水淌个不停，真想一头扎进去算了。

    小菊半天都没有动一下，她手里抱着两个瓶子，现在的瓶子里，一个已经装满
了绿豆，另一个已经空了。小菊抹干了泪，站了起来，猛地将两个瓶子向河里一扔，
那个装满绿豆的瓶子冒了一下泡就沉入水底去了，空瓶子却漂在水上，顺河流去，
它的肚子里，那些绿豆，幸福的绿豆啊，已经没了踪影。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四下里早没了人声。小菊摸着自己已经不干净的身子，
犹豫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就脱了衣裤，慢慢走到了水里。秋凉水更凉，河水哧
拉一下就把她身上的热给吸干了。小菊的牙开始打架，唇开始哆嗦，寒气从皮肤上
透到心里去了。小菊坚持着又把自己洗了一遍，这才上岸穿了衣服。自从出事后，
小菊不知已经洗过多少回了，可总觉得身上脏，再洗也是脏，小菊不明白到底怎么
洗才能让自己觉得已经干净了呢。

    小菊是个爱清洁的人，从小就养成了洗澡的好习惯，洗澡对城里人司空见惯，
在农村却并不是件顺理成章的事。这要多亏了这条筒子河。有了这河，一到夏天，
日头毒的时候，多少村里的汉子和婆娘会到这河里洗个澡，那些离河远的庄子，哪
有年年都捞着洗澡的理。

    小菊洗澡洗习惯了，就是冬天里，也坚持烧热水洗澡，为此还被爹骂过。爹说
马庄人老辈里就没有冬天洗澡的臭毛病，小年轻就娇惯起来了。学大寨那会子，国
务院副总理陈永贵就不洗澡，人家是副总理，都不洗，你们小闺女子算老几，阴沟
里叫的蛤蟆，鸡屎里爬的臭虫，脸上没贴着出息样，讲究起来倒是路数多。爹的话
在理，可小菊听不进去，一段时间不洗，她就浑身觉得脏，可如今，洗了澡，小菊
也觉不出干净来了。

    筒子河不像别的河九九八十一道弯，是直的，别的河段不管，反正在本县里的
这段河就是直的，直得就像城里人刚烫好的裤筒子，怪不得叫筒子河。小菊最喜欢
夏天了，可以和姐妹们一起痛快地洗，离那些下河的汉子们远远的。小菊每次下了
水，就会想起筒子河的名，就感觉是在河的裤裆子里洗澡呢，小菊就脸红了，她脸
皮薄，连“裤裆子”都觉得是多么色情的词儿。有时，小菊踩到河底的水草，想起
自己的身上曾经起的那些变化，也会脸红起来，河里长草，女人身上也长草。女人
身上长了草，就会想男人了，一想男人，见了那些下河的青壮小伙就知道红着脸偷
眼瞅了。小菊就常怨自己管不住自己的眼，老瞅不该瞅的东西，老瞅不该瞅的人。

    金家湾离筒子河远，村里的小伙有时会结伴来马庄边的河里洗。小菊与金山就
是洗澡时远远地、偷偷地对上眼的。一个是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一个是阿里山的
小伙壮如山，注定就是天生的一对。有缘的人目光是带黏黏胶的，碰到一起就拉不
开，拆不断。缘分就是绳，缘分就是锁，绳坚锁牢，任你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遇
上了没谁逃得掉。

    小菊就是被这种绳锁逮住的。那天金山的目光往远处马庄洗澡的姑娘堆里一扫，
就笊篱捞饺子，一捞就捞到了小菊。小菊则如一个进了网的小兽物，被金山火一样
四射的目光俘虏个结实。为了小菊，金山竟天天来马庄洗澡，“捞饺子”次数多了，
就破了小菊的迷离和羞涩，与她搭上了话。

    小菊想着想着，就笑了，醒了。一醒了，就笑不出来了，这些美好，都是在自
己没有做“破鞋”的时候才有的。可如今，自己被人败坏了，做了“破鞋”了，已
经不值钱了。一个脏身子，谁还稀罕，连金山都不要自己了。

    都是那畜牲，杀千刀的畜牲惹的祸，赶走了金山，永远地赶走了金山。

    小菊想，早看出那做保安的畜牲不地道，看女人色眯眯的，自己就该注意。那
天，自己要是小心一点就好了，不就是刷那一段院墙吗，刷不完，第二天接着刷就
好了，可自己就那么认死理，非得刷完才回家。走时天都黑透了，畜牲能不动心，
肯定就悄悄跟在自己身后，到了没人的地方，一把就拿住了自己的车把，把自己拖
了下来。那畜牲的力气好大哟，竟把自己绑到了一棵树上，就那么站着，就解了自
己的裤带，真没想到站着也能被人糟蹋，牛呀马的配种也不是没见过，人竟也能如
畜牲一样。自己的金玉一般身子就那么毁了。女孩家的身子是件无价宝，守好了身
子，女孩就是金，守不好，就成了泥了。恋爱那会子，金山再主动，自己也从未松
过底线，那些没出嫁就钻高梁地、爬柴禾垛的事自己是连想也不敢想的。金山没有
得逞的事，今儿那畜牲却得逞了，把留给金山哥的好身子给坏了。

    那畜牲来了两次，才给小菊解了绳子，还把臭烘烘的舌头往小菊嘴里伸，小菊
恨死这个畜牲了，张口就狠咬了下去。畜牲捂着嘴跑掉之后，小菊才把一小截舌头
从嘴里吐出来，看着那小小的，血淋淋的肉块，小菊忍不住狂呕起来。小菊想决不
能饶了那畜牲，就哭着回电厂报了案。

    小菊庆幸国家没便宜了那畜牲。法院已经判下来了，畜牲要在牢里蹲上五年。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