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菊娘买回给唐婆子的礼时，小菊正赶着羊回来。自从出事后，放羊就成了小
菊的差使，每日里小菊赶着羊跑到远远的山边上去，那里遇不上村里的人，就没有
人家怪怪的眼光了。羊经过马大脸家门口时，马大脸的儿子马小脸和几个小孩故意
拦住羊不让过，嘴里喊着“羊，破羊，破鞋，破鞋”。小菊偏要过，几个小孩便又
嚷着就不让她的羊过，小菊一扬鞭，小孩们才吓跑了。

    小菊娘看见闺女眼里有泪水在闪光，就冲小孩们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嘴里骂
道，死孩子不学好，专门铺排人起来了，有本事回家照你们爹娘吐屎去。心想可屈
了俺家小菊了，以前被坏人欺侮了，现在又被村里人欺侮了。

    小菊也知道娘买礼是送给媒婆的。娘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婚事了，金山已经结婚
了，自己还没出嫁呢。金山结婚时，没给年家下帖子，小菊是事后才知道的。虽然
明白那人已经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小菊还是做了一个梦，梦见和金山办喜事的
新娘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婚礼很排场，闹房时，人家还让自己和金山亲嘴来着。
醒来后，小菊觉得自己真是无聊，思想也这么肮脏，怪不得连孩子都骂自己是破鞋。

    小菊娘明白，要不是小菊这“破鞋”的名声，就她的品貌还用给唐婆子备礼，
她早找上门来了。唐婆子喜欢找上门做媒，做成了能收人家的谢礼和喜钱，娶亲时
又坐上席，不光菜好，烟酒都是青一色的好档次。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
前小菊和金山的事没定前，唐婆子没少上门提亲，如今小菊出了事，婚事却又要求
人家了。

    小菊娘备的第一件礼是一提好酒，第二件是一篮鸡蛋。唐婆子吸烟，孬的不抽，
至少也得五六块钱一盒的，这第三件礼就是两条好烟。现在快到中秋了，再有一个
200 的红包也是少不了的。

    小菊娘知道，凡是“破鞋”哪还能找正常人家的后生，要在本地找也只能是离
婚的或是死老婆的，要是想能找个没结过婚的，只能找外地的人家了。这种情况下，
没有唐婆子活泛的路数，还真不好找。小菊娘相信唐婆子的本事，小菊的事也只能
托她才是走对路子。唐婆子是谁？就是“糖”婆子，话说得能像花一样，招蜂引蝶，
能说得像针一样，锦上添花，能说得蜜里调油，能说得软玉生香，啥事到了她嘴里，
死人也能说喘气，狗屎也能成香馍。她还是“趟”婆子，走的路多，吃的盐也多，
见的世面广，认识的人也广，南来的，北往的，哪有她不认识的人儿，哪有她办不
成的事儿？

    唐婆子见礼厚，倒是热情，过了两天，还真给物色了一个，是个收银耳的贩子，
家是唐县的，和本县挨着，条件说起来不错，29岁，人长得一般，黑了些，倒是个
未婚。小菊娘一听说未婚就答应了，先让闺女相相再说。

    贩子和小菊见了一次，对小菊很是满意，一万个没想到能相上这么俊俏的媳妇。
可贩子并没有全信唐婆子的话，回到老家和爹娘一合计竟犯了猜思起了疑，人家好
好的一个黄花闺女，长得又俊，找对象还不好找，干吗会相中一个贩子。贩子走街
串巷，见识也多，心精眼活，就多留了一个心眼子，偷偷在村里打听了。村里人倒
还仗义，宁拆十座庙，不坏一门亲，没让贩子打听出毛病来。没想到贩子第三趟来
时，就出了岔子，小菊和娘送他走时，几个小孩追着小菊叫破鞋，让事情包子开口
露了馅。

    小菊和贩子的事黄了。

    小菊娘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到手的元宝没了，气就不打一处来，对那几个小
屁孩恨之入骨，特别是马小脸，越看他越不顺眼，他和他爹娘分明是一个货色，都
是仗势欺人的主儿。小菊娘忍不住上街指桑骂槐地骂了两回，马大脸的婆娘听了就
不舒坦了，也冲到街上，指着小菊娘的鼻子回骂道，你闺女是破鞋，相不上汉子还
埋汰别人，省省唾沫星子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搬块豆饼称称自己的斤
两，谁要了年家的闺女，可沾了大便宜，陪送多呀，光一顶绿帽子就沉得压死人。
反正是破鞋了，不甘心做嫁不出的老闺女，干脆去卖×算了。甸句话都像炸弹，轰
得小菊娘眼冒金星。以前，小菊他娘最恨人家骂她绝户头，每次马大脸的婆娘骂金
家绝户，她都气得腿抖，可如今绝户竟已经不是最剜心的话了，这次人家竞没提绝
户的事，光骂自己的闺女破鞋就很来劲儿。没有儿子本就是块大伤，闺女又成了人
人皆知的破鞋，小菊娘一下子泪如泉涌，接不上一句话，匆忙逃回家里。

    后来，唐婆子又给小菊介绍了几个，小菊都没愿意，其中有一个是死了老婆的，
本地人，家境不错，有房有存折，就是年纪大些，42了，还有一个闺女已经1 ？了。
小菊本不愿意相，怕娘说自己想吃肉还撇腥，挑胖拣瘦也得看人，就自个儿这条件，
还能再挑？就去见了。男人是带着闺女一块去的，男人挑的是老婆，闺女挑的是妈，
闺女那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眼神让小菊浑身起鸡皮疙瘩。小菊想到过了门就做娘，必
不能被那闺女所容，也就罢了。

    小菊娘见相了好几个，都没成，就有些埋怨小菊眼花。小菊却情愿再等，她娘
问你还能等啥。小菊说不等啥，就不理她娘了，自个上山放羊去了。小菊娘嘴上不
说，心里也明白闺女心里对那个人还是放不下哩，他虽然已经娶了别人做老婆，只
怕还一直留在闺女的心里呢。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