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时间就像筒子河里的水,哗哗地唱着歌,日夜不停地流,流啊流啊,金山就有
了娃,流啊流啊,金山的娃就会打酱油了。
金山的娃惹人疼,金山的婆娘却不近情理。那婆娘本就有些娇气,自从为金家
生了个儿子,就成了有功之臣,整日里热上了打麻将,玩扑克,有时能一白天不下
炕,不养鸡喂狗拾掇猪,不沾锅台不做饭,还对金山娘吆五喝六的,搅和得家里五
脊子六兽,金山的日子便不那么畅快。
小菊的婚事还是没有着落。小菊已经26岁了,在这里已经是老得不能再老的老
姑娘了。对自己的事小菊发了狠心,想当一辈子尼姑,永远都不嫁人了,可她扭不
过爹娘的催逼,扭不过是闺女就不能不出嫁的理,何况自己的事已经误了妹妹小兰
的事了。这里的风俗是大闺女不出,小闺女就不嫁。做姐的不出阁,做妹的怎么过
人家的门?小的要是越过大的,是有说法的,是不吉利的,不仅悖了正理,还改了
家运。小兰相对象本就受了她姐的一些影响,好面子的人家不愿与年家结亲,好不
容易才定下了这个大姑屯的后生,这些小兰都认了,如今结婚之事男家催得紧,又
要被逼着做越礼之事,小兰就只能埋汰姐姐了。
这天,唐婆子又来老年家里牵了线,小菊是亲眼看见了的。可奇了怪了,唐婆
子走后,小菊娘并没有急着向小菊开口,也没再唠唠叨叨数落小菊。夜里,小菊听
见爹娘屋里的床板嘎吱嘎吱响了大半夜,老两口争相翻起了烧饼,死也睡不沉。
老年和小菊娘都睡不着啊,唐婆子这回牵得是什么缘啊,孽缘啊。
唐婆子当时说那畜牲家里表态了,愿意将来儿子出狱后娶小菊。老年和小菊娘
还问哪个畜牲啊,唐婆子就笑了,还有哪个畜牲,不就是坏了小菊的那个畜牲。
唐婆子还说嫁给畜牲也没有什么不好,这事自古就是有的,多的是。远的不说,
近的就有,柳家铺子的钢弹儿他娘不就是做姑娘时有一回赶集被钢弹他爹拽进了草
垛里后来才成了亲,周围人家说啥了,后来人家还添了个男娃呢。别说这种事,就
是没结婚就搞大了肚子的人,奉子成婚,别人一时当作笑话听,孩子生下来做了爹
娘也就没人说了。再说那畜牲也不是一无是处,好歹用过公家碗,吃过公家饭,要
个子有个子,要胆子有胆子,最起码比庄西头的罗锅子狗胜强百倍,能撑起家来过
日子就行。虽说那畜牲少了点舌头说话漏点风,可到底是你们自家闺女赐的。两个
人一个少了一截舌头,一个没了净身,正般配。
想了大半夜,老年和小菊娘眼皮都合不上了,嘴里没有作声,心里却是默认了,
这也不失为—种选择,大不了步了钢弹儿他娘的后路。
第二天,天刚起了亮,小菊娘就躺不下去了,这事也得问问小菊的主意。
小菊一句话不说,态度是明摆着的,死也不同意。小菊想,唐婆子真是一张吃
屎的嘴,竟说我与那畜牲是不“打”不相识,是“缘分”。缘分是个多么神圣的字
眼,电视里唱“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上辈子怎么修的,竟修得
被人糟蹋,还与人家成亲,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缘分?
小菊生了她爹娘的气,从墙上摘下她爹的鞭子,赶着羊群出圈上山去了。
小菊在山上放羊时喜欢向东南方向看,那里是金家湾的方向,是金家的方向,
是金山的方向。小菊喜欢想金山在做啥呢,是和他婆娘在一块,还是和他娃在一起
呢;是早早上班去了还是窝在被筒子里睡懒觉呢;金山吃的什么饭呀,穿的什么衣
服呀,还去不去马庄洗澡了呢……
这次放羊,小菊就不能静下心来想金山了,因为那个畜牲又跑到自己脑子里去
了。那人的胆真大啊,待在大狱里,还想成家的好事呢。那人之所以这么大胆,还
不是因为曾经坏了自己的身子,要是那人不坏自己的身子,就不会这么想了,要是
自己不报案,那人进不了监狱,也不敢这么想了。想着想着,小菊甚至后悔起当初
被电厂干部向爹娘表扬过的勇敢了,要不是那份勇敢,非要与那人拼个你死我活,
不咬他一口,不报案,而是默默认了,就算吃个哑巴亏,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也
就没有这些闲言碎语,没有小屁孩追着骂了,也就没有那人提亲的事了。小菊就想
到了老辈人常说的阎王不嫌鬼可怜,做事容易后悔难的话,果然是这个理儿。
小菊忽然发觉自己刚才说心里话没有说坏人是“畜牲”。而是说成“那人”了,
就有些脸红。
小菊一扭脸,看见山下有个人朝山上自己和羊待的地方看,还以为是妹妹,想
到妹妹小兰看自己时那副忧怨的眼神,心里就有些发焦,心想妹妹是暗地里怨我哩。
山下那个人向自己这边过来了,小菊发现不是妹妹,而是个男人,好像还有些躲躲
藏藏的。小菊想到这些日子放羊时,总感觉有人在远处看她,跟着她,那人是谁,
难道又是一个畜牲吗?小菊就有些害怕,被人祸害了一次,就像下了次油锅,一辈
子抬不起头来,要是再被人祸害一次,还能活吗?干脆跳河死了算了。那人越走越
近了,小菊握紧了鞭子,盯着他看。那人见山上没有其他人,倒也不躲不闪,渐渐
地走近了。小菊终于看清了来人竟然是金山,这些日子暗自关注自己的原来是金山
哥。
小菊先是愣一会儿神儿,眼眶子里马上就潮了起来。这是小菊几年来头一回真
真切切地见到金山,金山还是那么英俊、好看。小菊说不清自己心里想什么,看见
了这个人只想哭,一肚子的委屈,一肚子的郁闷,一肚子的相思,都积在心里,压
着,挤着,冲着,撞着,快把心给撑破了,捣烂了,揉碎了。小菊扑上前去一把揪
住金山,歇斯底里地捶打起来,大声说着想当初你是怎么对我的,我出了事,你跑
哪里去了,连面也不与我见上一回。就是古代的人休妻还有休书呢,我虽没正式过
门,可也是你自由恋爱的未婚妻,你说不见就不见,死了还是化了,人影就没了。
你娘还说你得了邪病,骗谁呢。金山就有些急,对小菊说这都是我爹娘作的主,还
能由得了我,我娘说我要是再见你,她就上吊抹脖,不活了,你让我怎么办?爹娘
让我离你远点,永不见,你才好。这几年,我是想你的,知道你上山放羊了,才背
着人来找你的。前些天还一直不敢上前寻你,就今儿才有了胆子。
小菊直哭得梨花带雨。金山不说话了,只搂紧了小菊,像抱着一个孩子。半天。
小菊才平静下来。
小菊意识到自己不应被一个有女人的男人抱着,就挣开了金山,小声问,你那
口子对你怎样?金山长叹了口气说,她要是有你一半的温柔和贤惠,就好了。小菊
又问我怎么温柔你媳妇怎么不贤惠了?金山就说她不是女人,分明就是头母老虎,
母夜叉。小菊心里泛出一丝笑意,小菊注意到金山提到他媳妇时只说“她”怎么的,
“她”怎么的,从不说她的名字,就觉得金山这样不地道,不能这样对自己的媳妇,
她是他的另一半,是娃儿他娘呀,在自己男人嘴里不能连个名字都没有。
金山看着小菊的娇弱,眼神就越来越直,眼睛里能冒出钩子来要把小菊拉到眼
仁儿去。
金山又捉住了小菊的手,小菊挣了两下没挣开,金山就顺势把小菊按到了草地
上。
小菊看到了天上的湛蓝,一尘不染,一块最蓝最蓝的卡其布,几丝闲游的云慢
慢地飘着,棉团一般轻柔,柳絮一般洁白。小菊又看到一张脸把天给挡住了,那张
脸是多么的熟悉呀,几年了,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地出现过,是多么地亲切,
多么地含情脉脉。
小菊又感觉一条蛇正在身上漫游,这是条有经验的蛇,知道哪儿是最好的去处,
它就往哪儿磨蹭,往哪儿挤压。
草梢隔着衣服的刺痛让小菊醒来。小菊听见金山的喘息像头老牛,小菊看见金
山的嘴像只蚂蟥,金山挥着两条蛇正在解自己裤带呢,小菊的魂快飞了,一把将蛇
给推开了。
金山住了手,说你怎么了,这种事你又不是没经过。这话立刻像大冷天扔到被
窝里一个冰砣,让小菊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寒战。金山说我过得苦着哩,我知道你也
苦,我只想安慰安慰你,我们到底是好过一场的。
小菊抬手就是一巴掌,把那张亲切的脸打成了陌生人。
小菊明白了,金山有找她做相好的意思,破鞋做老婆掉价,做相好却是上佳人
选。
小菊赶着羊回来后躲到屋里结结实实哭了一回,恨不得把胆汁都哭出来了。哭
过了,小菊就答应了和“那人”订亲的事。她娘还有些奇怪,难道放了回羊就想通
了。老年瞧了瞧羊鞭子,没长没短,又数了数羊,没多没少,也觉得猜不透这闺女。
小菊娘觉得完了一件大心事,有必要炒几个菜庆祝一下,老年又拿出酒盅来,
倒上酒,准备喝上了。
小兰给娘打了下手,负责洗菜和烧火,她知道姐姐的事一定下来,自己就快穿
嫁衣了。
晚上,小菊看见小兰也用瓶子装起绿豆了,那些绿豆个个又大又饱满,一看就
是精心挑出来的。小兰的脸是红的,动作是轻轻的,好似在摆弄一瓶子的国宝。小
菊还看见那些绿绿的小家伙们静静躺在瓶里,被小兰宝贝似的藏在了床底。
“那人”家里送来了彩礼,六个箱子加六个盒子,排了一地,花花绿绿,六六
大顺,还有活鸡活鸭活羊各一对,声声叫唤,扑扑棱棱,老年和小菊娘爽快地收下
了。小菊娘的眼眯成了一道缝,柔声对小菊说你婆家给你送东西来了。小菊知道
“那人”快出来了,她没有吱声,只说了声知道了,就上山放羊去了。
有来无往不成礼,人家来了,年家就该有所表示了。
监狱就在县城边上,老年打听出了监狱里允许探监的日子,就和小菊娘带着小
菊去了。
站在监狱的大门外,小菊望着那扇厚重的铁门,怯生生地半天不敢进去。一袭
劲风吹来,翻起了漫天的秋叶,小菊抹了抹眼,泪水就涌了出来。小菊娘见了,说
你哭啥,没啥怕的,他如今不是外人,是你男人了。小菊说娘我没哭,我眯眼了。
管教干部查验了身份证后,告诉老年,要先填张表才行。老年接过表来一个空
格一个空格地填,到了“关系”一栏,老年给自己填了个“叔”,又一想不妥,彩
礼都收了,还能见外,就填了“岳父”,给小菊娘填了个“岳母”,顿了一顿,郑
重地给小菊填了个“家属”。十几年没写过字,“家属”两个字还是写得很工整。
老年和小菊娘陪着小菊进了会见室,过了一会子,铁棂子里头响起了脚步声,
小菊想,那人很快就要出来了吧,也不知长得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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