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办公室里,小高说,阿成老师,本来以为你是今天早晨到,这样A 总就可以
早晨请一天假专门接待你,和你谈谈这个剧。但是,您是下午到的,那就只能谈一
下午了。
我说,行。
小高说,他一会儿就到,咱们稍等一下。
然后,他给我们泡那种宾馆提供的小袋儿茶。我们几个边喝茶、边添水、边等。
一路上的疲惫还厚厚地裹在身上呢,第一个反应就是口渴呀。
过了一小会儿,A 总果然到了。
这个A 总气宇轩昂,居高临下,派头不小,是个大首长的样子。感觉他也很忙,
也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决策。另外,虽然这个公司、这个“剧”是他主抓的,但感觉
他似乎不在这里“工作”,或者还没有过来主事。总之,此“身份”与彼“身份”
之间还隔着一层雾,猜不出这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怎样一个构成。
也可能是我的错觉,A 总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不好合作,也难以合作。他对待
我们完全是首长接见的姿态。我冥冥之中感到前途有点渺茫,此事有点悬了。一位
哲学家曾经说过,他人即坟墓。看来是有一定道理的。我们别再因为他走进黑暗的
坟墓里去。
这个A 总倒也痛快,连一句寒暄也没有,一句问候没有,坐下来就开始讲,从
他父亲从老家出来当兵开始讲,而且是事无巨细,左右勾连。讲到土地革命战争,
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一直讲到新中国的成立,抗美援朝,滔滔不绝。而且,他的
记忆力惊人地好,无论是讲两万五千里长征,还是讲打游击战,中间一律穿插着许
多部队的番号、首长的名字、地点、时间、年代、敌军的情况、当时国际的情况和
那些老将军、老战友现在的情况,包括他个人的感受、判断、资料来源,纵横交错,
错综复杂,相互穿插。听得我们一头雾水,肉体完全蒸发掉了,各个器官像一个个
气球似的飘散在空中,在这个落满灰尘的房间上空无助地飘浮着,痛苦地对接着,
组合着。如果想得出一个相对完整的概念,理出一条相对清晰的线索,相当相当困
难。他再这么哇哇哇地讲下去,我就会疯掉了。
原以为,他先简单地同我们谈谈一般的情况,剧的概况,谈谈彼此的合作方式,
互相商量个价钱,设计个合作的方法,大致排个日程、进度。按照惯例,甲乙双方
见面应当谈这些。没想到,他一见面就是铺天盖地的一套准军史。我们丝毫感觉不
到“乙方”的身份,就是几个下级军官在听首长冗长的报告。
由于屁股底下的椅子是木条椅子,兼坐了一天的飞机,真是疲惫不堪,神情恍
惚。A 总一直讲到晚上八点,整整讲了六个小时。听得我眼花缭乱,头晕目眩。看
状态,让A 总再讲六个小时也毫无问题。
据A 总讲,这些材料都是他多年搜集来的,在与我们合作之前,也和几个编剧
谈过,但都没弄成。我估计,所以没弄成,很可能是被他这种气势与讲势给吓回去
了。
最后,到了不得不吃饭时候,A 总这才不情愿地结束了这次谈话。他最后表示,
想听听我的意见。我当然不能随便讲,只是说,除了资金之外,第一,这种重大军
事题材,据我所知,必须经过中央重大题材办公室批准才行。第二,恐怕要开几个
座谈会,找几个相关的老将军采访采访。第三,得到先父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去实地
看一下。第四,还要查阅一下有关资料。另外,我们还得知道您在这个剧里想要讲
些什么,突出什么,达到一个什么样的效果。反正,这个“剧”瞪着眼珠子在屋里
编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不是一般的室内情景喜剧,或者城市生活肥皂剧,男男女
女的,几个人扎堆儿编就行了。您讲的这些,给我的感觉正经挺严肃呢,内容也相
当丰富,而您要表现的东西像大海一样的广阔……
A 总非常专注地、一脸狐疑地听着。
我补充说,最好是您有一本书,我们可以根据这本书改编,这是最好不过的了。
A 总说他有一部书,但被出版社删来删去,没剩多少了。
我问,那跟您下午讲的这些差多少呢?
他说,五分之三吧。
这时,黄葵才说话,A 总,你刚才讲的并不是剧,而是……
我立刻瞪了他一眼。他马上闭上了嘴。
A 总看在眼里,脸子很不好看。
此刻,我已经预感到这次合作的前途渺茫了,只是表面上不动声色罢了。
小高一直紧张地观察着我们。肖鹏也一直在紧皱着眉头。我想,他们应当能感
到点什么。
吃饭的时候,A 总声色俱厉地让服务员把已经摆到餐桌上的四瓶啤酒马下撤下
去,继续讲着他下午的话题。的确,如果几个人一喝酒,一干杯,那还怎么说,怎
么听呀?
开始,我们还放下筷子礼貌地听着,后来就边吃边听,或者干脆不听了,饿了,
肚子咕咕响,真的听不下去了。可惜了他那么珍贵的军史资料了。
这伙计的确是一个活的、了不起的军史专家。看来,我们伟大的祖国什么人才
都有哇,有些领域还真的要靠这些专门人才来支撑。只是,他离开了“剧”的特质
讲给我们听,就有点白瞎了。他应当清楚地明白,我们大老远地、急匆匆地过来,
关注的并不是这个,这个不归我们关注,那是军队的事情,我们关注的是剧,说白
了,我们关注的是编剧和挣钱。
吃过饭,回到宾馆的客房,就我们两个人了,我问黄葵,怎么样?
黄葵是非常沮丧,一副闹心的样子,只说了一个字:悬。
我叹了一口气说,那就顺其自然吧,反正我们的返程票已经事先买好了,两天
后我们就离开这里了。明天,我还要去见我一个老朋友,他也要策划一个电视剧。
咱哥儿俩的生活,就是把死马当作活马医,所以,要学会善待自己,把自己当成小
朋友一样照顾自己。
黄葵翻了翻白眼,说,我可告诉你,你朋友的那个剧如果有谱,我来当编剧。
我说,行。
肯定?
肯定。
我又接着说,不过,我得先过去看看,探探风。鲁迅先生不是说嘛,希望本无
所有,也无所谓无。既然“无所谓无”,那就过去看看,来回也就三十块钱的出租
车,小投入,大回报,谁知道哪条马路上有黄金哪。
黄葵咧了咧嘴,丑陋地笑了。
在海岛小住的时候,另一个在北京的东北朋友老郝,听说我在海岛写东西,便
也想带他的家属一块儿过来玩玩,让我帮他找一个旅馆。尽管我知道他的话没准儿,
但我还是到附近的一家旅馆帮他打听一下。这家旅馆是一个私人的家庭旅馆,条件
还行,挺干净的。有一个老先生在那看着,也是一个东北人。他乡遇故里,像亲人
见面,两个人特别地坦率,特别地知心,特别地放松。
老先生一脸无奈地说,这家旅馆真正的老板是他的儿子,我是给我儿子打工,
没办法。
很显然,这个老先生已经对海岛厌烦透了,似乎在这个四季长夏、炎热全年的
地方待得快发疯了。
他说,这个熊地方太热了,热得我浑身直起热痱子,不知咋办好。你说,咱们
东北多好啊,四季分明,该冷冷,该热热,是个人待的地方呀。这儿可好,白天黑
天,就这么一个劲儿地热,人像上了蒸锅似的。
反正也没事,反正人已经在蒸锅里了,我们就站着聊了起来。
他告诉我说,他那个当老板的儿子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没结婚。
我问,那是为什么?
他说,为什么?手里有二百多万哪,就是钱烧的,要是没钱,随便找一个丫头
早就结婚了,现在我连孙子都抱上了。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说,我让我儿子赶快找对象结婚,我儿子说,一个人清静。我说,出家当和
尚更清静,你咋不去呢?
老先生说,我当初在东北,我儿子说,海岛这地方空气好,爸你就来吧,人能
够长寿。我说,我也没看哪个东北老头、老太太短寿了。
我问,那你儿子在干什么?
老先生说,到处扎钱呗,东一趟西一趟的,脚不沾地。
我没说什么,心想,看来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的人都在忙着扎钱哪。
老先生说,反正待到年底,说什么我也得回东北老家了,我咋也得有一个幸福
的晚年哪,我跟着他瞎忙活啥,有我什么事呀?我都多大岁数啦……
聊到最后,我问了问他房钱的事。
他说,春节期间每天400 元,平时每天60. 短时间过来玩玩还行,十天八天的,
长了谁也受不了。
……
我将这个消息打电话告诉了老郝。
老郝说,春节期间400 ,不便宜啊。
我说,这是便宜的了,还有每天两千的,在吴支洲岛。
老郝立马就急了,干啥那么贵?
我说,你问谁呢?又不是我要你两千。
放下电话,心想,也难怪黄葵把钱看得那么重,人哪,要想过那种自己想要的
生活,就得有钱!就得有好多好多钱哪。但是,我现在已经跟黄葵不一样了,我清
楚地知道我不可能有好多好多钱,所以,我必须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学
会理解它,谅解它,亲近它,充分地跟它沟通,从它身上挖掘有温度的、惬意的、
让人迷醉的东西。我告诉我的生话,我认了,我喜欢你,那样深情地爱着你……
那么,我与黄葵连一丁点共同点也没有吗?这可信吗?不可信。我不过是把心
中的魔鬼装在瓶子里。现在的我,正在过着一种童话般的生活,现在的我很儿童。
第二天一早,我就扔下黄葵一个人到老郝那儿去。我知道黄葵其实是想跟我一
起去。但是,生活就是残忍的,需要我们去面对它,认可它。
我跟黄葵说,你守在这里,万一有什么好消息,比如说,他们来跟咱们谈定金
的事,你立刻打电话告诉我,我马上就赶回来。
黄葵说,能谈定金的事吗?
我说,现在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黄葵说,真的?
我没吱声,一脸凝重地开门走了。临出门前还补了一句,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黄葵说,知道。你也快点回来,我一个人应付不了,我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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