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出天水车站,列车就在上百个隧洞里穿行。车窗里忽明忽暗,起起伏伏的,
像早些年的露天电影那样。李佛将那本破杂志丢进了垃圾筒,拎回来两壶开水。他
洗涮了秦子仪和自己的茶杯,从行李中取出一小罐茶叶,喂进去。李佛骄傲地说,
这是江南的白茶,只产在湖州的安吉一带,一年的产量只有几十斤,以前专给朝廷
进贡的,毛主席也喝过这个茶。光线在秦子仪的脸上换步移影,忽阴忽晴。她抿着
嘴角,很欣赏地盯视着李佛,手里的一块巾帕不停地扇着凉风。
空调坏了?
哼,也许吧!妈的,现在的铁路是垄断经营,就这个服务。李佛愤愤地道。
这么办,你把床单挂起来,一分为二,我要换一下衣服。秦子仪说着,拽起了
李佛的胳膊,比画了一下。李佛循着她的指示,双臂撑开,将污迹斑斑的床单拽展
开,听见秦子仪在里头忙碌着。李佛有点心动,撇向一旁的脑袋伸过来,忍不住向
里张望。秦子仪背对着他,大半截雪白的脊背横陈眼前,乳罩紧紧地扣在肌肤里,
勒出了很深的槽隙。在闪烁无定的光线里,秦子仪如一尊大理石的塑像,脊椎微微
凹陷着,绷紧了一道优美的曲线。秦子仪听见了动静,嗔怒说:
看你像个正人君子,没料想也下流呀?
哪里,我这是欣赏美呐。李佛害臊地转回头来,满嘴狡辩着。要是面对你这么
美的人不动点凡心的话,那我真就是个阉人了。
你虽下流,但不下作。我挺受用你的恭维的。秦子仪站起了身。
嘿,这一路上,你就是我的公主嘛,我巴结都来不及哪,哪敢去想入非非呢?
李佛收了床单,吮着喉咙,眼神登时发直了。秦子仪焕然一新———贴身的超短裙
露出雪白的修腿,低胸的领口里也是波涛汹涌,上下波动。她的嘴角上衔着一枚发
卡,双手将长发收束起,盘成了一团,绾结成了一只高耸的髻,而后将发卡插了进
去。
李佛注意到,秦子仪的发卡是一只海星星的形状,湛蓝的色泽,像从太平洋里
刚捞出来似的。秦子仪转身时,李佛确凿了,的确是一只海星星趴在了她的发髻上,
画龙点睛地映衬出她的脱俗气息来。
那,我可就不客气喽?
嗻!主子说什么,奴才照办就是了。李佛心花怒放地应承道。
开饭,哀家的肚子饿了。
嗻。
饭菜其实早就齐备了。李佛打开几只手提袋,取出乱七八糟的塑料饭盒,齐齐
码在了自己的行李箱上。秦子仪端坐一头,颔首不语,盯着李佛变戏法似的弄出了
各种各样的菜肴。饯行完毕,肖铁和王建国吆喝手下,买来了兰州本地的特色菜肴,
吩咐李佛在路上吃。马爷家的酱牛肉,醉仙楼的酱猪脚,大众市场的高担酿皮,另
外还有静宁的杠子锅盔,酸辣鸡爪和甜醅子等等,不一而足,琳琅满目。顺带,李
佛还取出几根洗净的黄瓜和珍珠西红柿,递给秦子仪。
秦子仪搛起一片牛肉来,喂过去。李佛有些不好意思,躲闪了几下。秦子仪怒
容一起,李佛乖乖地张开嘴,接住了。剩下的时间里,是李佛频频喂过去,秦子仪
理所当然地张嘴,慢嚼细咽起来。一顿饭像美不胜收的功课,令李佛通体透明,滋
润非凡。
讲讲你?
我?我有什么好讲的呀?李佛边忙碌着搛菜递水,边鄙视地对这一话题不屑一
顾:我就是一小商人,到西北来做一单买卖。事儿成了,我返回北京回家啊。
结婚了吗?
结过,不过现在倒是孤家寡人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李佛绘声绘色地讲
着,显见对自己的现状颇为满意。埋下这一伏笔后,李佛也觉得视线更开阔了。既
然在婚姻问题上自己已是个俘虏了,对方就没有不优待的道理吧?他大略讲了讲前
妻滞留俄罗斯不归,一份请求离异的律师函不期而至的细节。说得秦子仪咯咯大笑,
气氛端的融洽,仿佛两个隔绝已久的旧人,忽然遭逢在了一起似的。
你呢?你怎么样,是在周游全国吗?李佛将话题抛给了对方。
切!秦子仪含着一枚珍珠果,更是无精打采地说:我没什么故事,你就是听了,
也会索然无味的。我在祖国各地跑来跑去,一个城市接着一个城市地晃悠,心都乏
了。我厌倦了现在的生活,我想停下来,安静一下,谁知现在停也停不下啦。
结婚了?
秦子仪用染了蔻丹的脚趾踢了踢李佛,撅着嘴唇,一字一顿地说:我既没有过
去,也没有未来,我一直在路上奔忙不停。你想,我能有婚姻吗?
你是职业旅行家?款姐?继承了一笔巨牛逼的遗产,在祖国各地狂造?
嗨!你说什么来着?秦子仪的脸忽而沉郁了下去,扔下方便筷,怒目盯视着李
佛:你想打探我的秘密呀?你是什么人?你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
恰巧坐在了同一间软卧包厢里罢了。刚才你一睁开眼睛,我就明白你对我不怀好意,
想拿我当情窦初开的小丫头片子?我们是陌生人,你的那些鬼话谁信呀!
我句句是真,我发誓。
烦死哀家了,你个小奴才。秦子仪倦怠地伸起了懒腰。
李佛立马知道自己错了。他伸手象征性扇了扇脸,很惭愧地望着秦子仪。气氛
一下子冷了。恰逢列车钻进了一个隧道里,猛地黑暗无边。
气氛变暖,得归功于乘务员的帮助。
乘务员狐疑地盯了一会儿包厢,见上铺的两个位子都空着,枕头和卧具整齐地
叠放着。一对男女各自躺在下铺,屁股相向,静静休息着。刚吃罢晚饭,李佛收拾
干净后,落下了窗帘。一个接一个的隧道使人郁闷,驳杂的光影宜于单独沉思。秦
子仪先躺下的,片言只语也没有。李佛无聊赖起来,也顿时松懈了。
看VCD 吗?
李佛翻身起来,见乘务员的脸上堆满了笑,怀里抱着一只乌油油的机器,讨好
地问。乘务员长得有鼻有脸,面孔煞是生动,那只机器挤得她的双乳跳脱似的忽悠
着。秦子仪侧目望着李佛。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悉数收录在眼里。李佛忘情地看了一
会儿,但乘务员职业性的笑很快就令他的想法破灭了。顺此,李佛知道了大致情况
:看一张碟是十块钱;要是通宵租的话,统共得交四十整,碟片不限。乘务员跑一
个单趟,有八十块钱的任务,超额的部分就是自己的收入。李佛挺想帮一帮乘务员
的。他掏出钱,搡了搡秦子仪:
挑一下碟吧!
秦子仪说了声:随便。但她很快就起身,自己翻拣了起来。李佛点了烟,乘务
员也没制止,挤眉弄眼地觑着他。李佛说:长夜漫漫的,有几部电影的话,一夜很
快就会过去的,不是吗?不知是给乘务员听,还是只对秦子仪讲,李佛没得到回应。
碟片装在一个皮革包里,秦子仪翻阅杂志似的挑着,择出了《胭脂扣》《花样年华
》和王菲黎明合演的一部什么破片子。交到李佛手里时,他也择出了《黑鹰坠落》
和《怪物史莱克2 》。乘务员将机器搁在铺位上,一个交给一只耳机,简单演示了
一下播放程序。乘务员笑着问:
旅行结婚?
像吗?李佛被一句话逗得发笑。
像!是不是刚吵过嘴,相互不理睬呀?
有过这么回事。
秦子仪的眼白翻了一下,李佛及时闭上了嘴,汗颜地笑了笑。乘务员意犹未尽
地退了出去,将门锁牢靠地闭上了,站在走廊里数着票子。在工作间,乘务员拿起
了票夹,找出了1 号软卧的登记簿,笃定里头一共是四个人换了票,便放宽了心。
李佛如法炮制地捣鼓了几下,荧光屏上果真滑过了一段清晰的画面。他先放的是《
胭脂扣》,秦子仪戴着耳机,盘着双腿,咧嘴笑着观赏。李佛不想看那样滥俗的片
子。他将桃子用开水一烫,消了毒,而后款款地剥下了皮,喂在秦子仪的唇边。秦
子仪吃得很夸张,喉咙吮吸着,发出响亮的咂巴声。过会儿,李佛又剖开白兰瓜,
一牙一牙地摆放在几案上。
包厢里弥漫着瓜果的香气,奇异地缭绕着,经久不散。正是夕光斜映时,从窗
口频递望去,西北的旱塬和山川都沐浴在金黄的晚霞中。一些呆鸟逗留在稀薄的空
气里,一动未动。一蓬蓬的衰草一划而过,迅疾得如一簇飞箭。
不想看了。秦子仪扔下了耳机。
又怎么了,公主?
看得让人心慌,鼻子里酸酸的。一看梅姐生前的艳丽,就不由得想起她的死,
觉得活着真是一件残酷的事。
绚烂至极,归于平淡嘛。李佛附和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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