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梅姐一辈子就想做个真正的女人,但走马灯样的男友没一个留下牵手的。她最
想结婚,生个自己的孩子,现在都成泡影了。
我们谁都想努力做个人的。李佛深刻地说。
人?
秦子仪纳闷了,我们现在就是人呀?难道是披着兽皮的动物?如此温馨默契的
场景,因了秦子仪的感慨和伤情,忽而变得难堪起了。李佛不想就此作罢,他想接
续起来。李佛说:那你看看别的,史莱克怎么样?一看这些胡编乱造的东西,你的
心情准会好一点儿的。秦子仪摇头否决,站在软卧当间,手指紧叉着撑向空中,做
出一连串扭腰活筋的姿势。当她弯下腰时,李佛瞧见了一道深陷的乳沟,深不可测。
李佛的眼睛亮了一下。
给你看个别的?
什么呀?
李佛从挎包里摸出一张碟片来,喂进机器的碟仓里。这是他进入兰州后,三天
里所有的活动资料。亏了地主们的热情细致,都录了像。临走时刻成了光盘,珍重
地送给了他作纪念。一想起在西北高原的分分秒秒,李佛的脑子里出现了肖铁和王
建国的音容笑貌。他唏嘘一叹,感念颇深地指着画面上的一个人说:
这是我哥儿们,叫肖铁,一见面就和我焊上了。
秦子仪斜了一眼,生冷不分地评判说:不像个老板,倒像是街上卖盗版碟片的
混子,要么是汽车维修铺里的技师。倒是他的笑有一丝迷人,牙齿挺白的。她的话
让李佛怔了许久,半天也回不过神来。
怎么说话呢?他可是真正的有金一族,拔他一根汗毛就能撑死我的。
秦子仪趴在枕头上,托着下巴盯住荧光屏,双腿跷起来,蹬来蹬去的,一副顽
皮的样子。李佛蹲在地下,指尖搜索着画面。忽然,他锁定了一个小胖子,指甲嵌
进了那人的脑袋里似的。李佛气恼地说:
这这这家伙叫王建国,是是是个结结结巴!
他学得挺像。加上他的口才优势,演绎了一段王建国结巴说话的情节。秦子仪
被惹笑了,伸手揪了一下李佛的耳垂。李佛端的结巴了起来,指骨敲着王建国的头,
猛砸了几下。机器也摇来晃去了一番。画面上乏善可陈,无非是一些吃吃喝喝的场
景。比较正经的一段出现在一家工厂车间内———他们穿着特制的帽子和工作服,
围在一台仪器旁,一个教授模样的讲解着。在李佛身后,小胖子王建国踮着脚,脖
子伸得很长。李佛恨恨地说:
他是狗狗狗屎,一见见见面,我就瞧瞧瞧瞧他不顺顺顺眼。他———一天到晚
跟在我屁屁屁股后头,烦烦死我啦。
你这是歧视残障人士。
不是是是我背后捅刀刀刀子,他他他真是狗屎。
李佛摆弄了几下舌头,怎么也纠正不过来,只好闭上嘴。秦子仪发丛里散发出
的香波袭扰在他的鼻翼两侧,是那种深夜的幽兰气息。李佛撮着鼻子嗅了几嗅,很
贪婪的神态。秦子仪见状,捏住他的鼻尖,假装嗔怒地使了劲揪揪。他怎么你了?
得罪你了?秦子仪将话题引向深入。李佛指着后续的画面,凛然说道:
这是一家藏式酒吧,看到没有?一进门就是成排的转经筒,上头刻满了六字真
言,挂满了雪白的哈达。吧台前是一座坛城,规模巨大,是用来祈祷的。我就是在
这里被被被王建国那那那个结巴巴给陷害害害的。
我去过这里,叫香格里拉。对吗?秦子仪指着说。
李佛喜欢这样冰雪聪明的女人。不用刻意培养,更不需指引,一下子就能明了
男人话里的轻重。他接着说:妈的,这个结结结巴给我安排了一个小姐,一晚上都
在陪我。本来先前在饭桌灌了不少的酒,人已经五迷三道的了。进了酒吧,更由不
得自己,拿酒水不当回事儿了。那个小姐自称是藏族妞儿,叫什么卓玛来着,可说
着说着就露馅了,话音里带着东北那疙瘩的方言。我佯装不知,不能拂了哥们儿的
好意,就将错就错下去了。
嘿,原先你也是那种男人呀?声色犬马,纸醉金迷,往那种下流地方堕落?
秦子仪托着腮,鄙夷地望着李佛。李佛赶忙纠偏,将自己摆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他说:那是王建国狗狗狗屎设的局,等着我往里头钻。可我不是你说的那种男人,
我火眼金睛着呢。我就被他们灌,纯青稞酒哦,跟烧刀子似的。我越喝越清楚,但
摆出了一副大醉的样子,居然跟着那个假卓玛猛跳了几曲锅庄舞。假卓玛受了王建
国那个狗狗狗屎的托,涎着脸说,她想跟我去宾馆睡觉。
你睡她了?
秦子仪讶异地问。
她不是真跟我去睡觉的,我心知肚明。于是我就扮演得烂醉成一摊泥,让他们
把我扛回了宾馆,扔在床上,还假模假样地呕吐了半小时哪。李佛得意地拧着响指,
指骨敲着王建国的脑壳,愤然地说:妈的,假卓玛就是一个托儿,瞧我不省人事时,
把我的手包打开,趁机跑到楼下的商务中心,将所有资料复印了一遍。
那你中计了?朋友之间居然这么险恶呀?秦子仪吃惊了,眼睛瞪得很大。
李佛的舌头上撮起一团唾液,真想啐在王建国的脸上。但他抑制住了粗陋的举
止,将唾液咽进了肚子里。李佛反问道:嘿,你看我有那么傻吗?
然后你就睡了那个卓玛?
李佛击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吃吃地说:第二天,我们就把生意谈成了。
仅仅得意了半分钟,李佛突露惊慌之色。他摸了几遍裤兜,将裤兜里衬全都翻
出来,乱七八糟的东西摊了一铺。他还检查了几次皮带,除了手机套和一块玉佛,
干干净净的。钥匙丢了!钥匙本来挂在皮带上,可现在不见啦。李佛责怪起自己的
记性。他索性将行李箱拉出来,打开密码锁,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大摞资料摊开
在床。检查了几遍,始终也没找到。脑子里闪过了白天活动的细节,篦子一般地慢
慢梳理了几个来回。李佛终于想起来了,那把钥匙就搁在饯行仪式的饭桌上。
李佛安顿好了行李箱,扭开软卧的拉门,站在车厢的铰接处,给肖铁拨通了手
机。响铃的过程中,李佛发现车窗下站着一对拥抱的男女。男人起码有五十出头,
皓发银首,满头是雪。他怀里的那个女人顶多二十郎当岁,踮着脚尖,将舌头塞进
了老头的嘴里。肖铁并未接听,李佛又给王建国挂了过去。
老头斜觑一眼李佛,背过了身去。李佛嘴里假装哼哼唧唧地踱过去,侧目瞅了
几眼,欣赏了一番可人的现场直播。电话通了,李佛焦急地告诉他钥匙丢了。王建
国却漫不经心地笑起来,努力说:
下下下午就给你特特快专递递递寄出了,你明明明天一到,就就能收收收到,
不碍事事事的。放放放一百个个个宽心吧。
太感谢谢谢了。李佛觉得自己也慢了下来。
王建国随便聊了几句,问李佛一路上顺利吧?吃了没有?现在列车跑到了什么
地方。李佛挨个儿交代了一遍。忽然,王建国话锋一转,很快慰地说:钓上上上了
没有有?你说说说的那那那个女人,你包包包厢里的章章章子怡?
还没哪,顶多聊个天儿而已。李佛诚实地说。
告告告诉你啊,先先先下手为强强,肉肉到嘴边边边了,就就就不能客气嘛。
王建国鼓励的过程中,李佛瞧见那位头顶堆雪的老头,将一只魔爪按在了女孩的乳
房上。
谢了。李佛莫名道。
有了这样推心置腹的铺垫,李佛觉得秦子仪跟自己更进了一步。关了碟机,塞
进床铺下,李佛讲了一大堆商场如战场的案例,诡谲莫测,风云难料。秦子仪一直
啧啧称奇,像听天书一般。到了暮色降临时分,浑圆如铁的黑暗堵在窗口上,也将
谈话的气氛紧紧包裹着。仿佛远古的洪水时期,世界上只剩下了一男一女,被抛别
在了一座荒岛上那样。秦子仪的睫毛湿湿的,定睛张看着汗漫滔滔的李佛。她早已
沉浸在了李佛所描画的情境里。
到哪儿了?
李佛扭头望了望,蛮有把握地说:快到西安了,西安一过就是临潼了。
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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