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列车的喇叭里播放着老掉牙的相声段子,是马季和唐杰忠早年的作品。后来,
马季一人出来,又说了卖“宇宙牌”香烟的狗屎段子。秦子仪蹙了蹙鼻子。李佛起
身,极愤怒地关掉了喇叭开关。列车扭曲着,速度也慢了下来,钢轨在黑暗里咯吱
作响,像路过了一截施工地段。秦子仪抚着上铺的把手,心脏提悬了似的,骇然地
听着车外的动静。李佛一屁股坐了过去,将秦子仪按在床上。
躺着吧,公主,没什么问题。
秦子仪将一只柔软的手塞进了李佛的掌心里。李佛攥紧了,暗暗地运着劲,悉
心摩挲不已。屏声静气的片刻,列车渐渐恢复了节奏。李佛觉得能听见秦子仪的心
跳声。她呼出的气息也拂在了他的脸颊上。李佛按捺不住了,俯下身子,在秦子仪
的脸上印了一下。孰料,秦子仪腾地一脸红,抽回了手。
怎么了?
秦子仪嗤了一下,撅着嘴说:我还当你是个正人君子哪,没承想,你和那些社
会上的糟男人没什么区别。你别打我的主意,你要是坏的话,我就喊车上的警察过
来。
千万别冲动,只当是我给公主献媚,成不?李佛惭愧地说。
这还差不多!李佛一软,秦子仪也就不好再嗔怪什么了。她弹了一下李佛的脸
蛋,将双臂撑在李佛的肩膀上,脸对脸地说:你真像我的一个男丫鬟,我说东,你
不敢往西。其实,我对你没什么恶意,相反我觉得你人还不错。能和你有这么一趟
相处的旅行,我觉得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软处取土,李佛绷紧的神经登时垮塌了:我也是,和你单独相处,心里很宁静。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秦子仪幽幽地念叨一声,从包里取出一只白色的药瓶来,
递至李佛眼前:知道这是什么吗?是安眠药,足足有一百多片,能把一匹马给药翻
了。这是我多年来积攒下的,一有空,我就吃上几粒,可不起什么作用。我害上了
严重的失眠症,成宿成宿地睡不着,每天夜里都双眼瞪圆,等着天亮来临。按理说
白天会瞌睡的,可一到白天我就更混乱了,一丝睡意也没有,清醒得跟一支温度计
一样。真的,我一直被睡眠问题困扰着,时不时地想到死,一个接一个城市地走,
我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像歌里唱的那样……“从上海、香港到台北(我没去过),
下着同样的雨,寂寞的心我走走停停……”
那你多吃几片药,上床休息。我在一旁陪着你?李佛很负责任地说。
不!秦子仪揭开瓶盖,磕出几粒丢进了嘴里,鼓囊着嘴巴说,一点也不起作用。
我吃了安眠药,眼睛反而会睁得更大,脑子也会更清楚,我想我出了毛病。
怎么会?
秦子仪的额头顶在了李佛的额上,顶牛似的。她眨巴着睫毛,逼视着李佛。李
佛忽然卸下了她的双臂,按下她的肩膀,要她靠在了枕头上。软卧里的灯亮如白昼,
李佛举起药瓶端详了几番标签上的说明,眼睛里一湿。
你去北京住哪儿?
秦子仪的眼皮轻薄地眨动着,露出一排珠玑般的牙齿,喃喃地说:那也不过是
下一个落脚点,随便住在什么地方。有句话说———不管怎么睡,都是睡在夜里嘛。
你住我家怎么样?一百多平米,就我一人支配。李佛提议道。
那敢情好,我领你的这份情吧。秦子仪蓦地抬身,俯过身来,在李佛的面颊上
轻轻吻了一口。李佛揽住了秦子仪的腰,把嘴唇埋在了她瘦削的肩胛窝里,贪婪地
嗅了几口。李佛说,你试着睡吧,我会一直守着你的,你是我的公主嘛。
哀家遵命。秦子仪调侃地回应。
过道里熄灯后,李佛也将软卧包厢里的灯光调至微暗,给秦子仪盖了件薄薄的
毛巾被。他点了支烟,转身出门,站在昏黑的走廊里咂着。一扇窗户半敞着,夜风
汩汩地淌进来,吹得他身体灌满了清凉之气。瞅几眼窗外,列车大概过了西安,正
进入一片危耸高大的山区。不远处的折椅上,一个醉鬼抱着头,颠三倒四地唱着一
支曲子———
我的小母鸽子哟……亲亲的小母鸽子。
李佛和衣躺了一会儿,连脚上的鞋子也没脱。即使睡意沉重时,他的耳朵也在
捕捉对过铺位上秦子仪的动静。秦子仪的双眼圆睁着,僵硬地盯着包厢顶上的空调
窗,一缕红绸带被风撕得猎猎而动。事实上,连秦子仪也弄不明白,多年来,她天
天夜里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沉入梦乡的。
不久,秦子仪却被一只苍蝇给叮醒了。
她爬起来,静悄悄地穿上鞋,扭开了推拉门。李佛枕着一只手,侧身入梦。嘴
角上淌出了一丝透明的涎水。秦子仪出门前,将毛巾被缓缓苫在了他身上,凝望了
一眼这个幽默的男人。秦子仪奔过走廊,站在厕所门前。门锁上显示“有人”。秦
子仪用凉水净了几把脸,在镜子里拢了拢额发。听见厕所门响的一瞬,秦子仪走了
过去。
里头走出了两个男人,秦子仪吓了一跳。
定睛一瞧时,秦子仪更骇然了。两个男人的腕子上拴着一把明晃晃的手铐,哗
啦作响。不用问,那个矮个子的男人是警察,制服的衬衣领口上绣着一枚警徽。另
一个家伙胡子拉碴的,脸上却绣着一道很长的刀疤,蚯蚓一般地随着他的坏笑蠕动
着。秦子仪侧身立着,想躲过去,可那个家伙却没挪移的意思。或许矮个儿的警察
眼乏了,充耳不闻,一任那个家伙用另一只手系着裤裆前的拉链。
看我做什么?他坏笑着问秦子仪。
秦子仪猛地慌了,指了指胸口,疑惑地问:我?我没看你呀!
你认识我吗?
不,不认识!
刀疤脸哧哧地笑了,下身朝着秦子仪挺了挺,做了几次下流的动作,说:你不
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只不过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你的名字了。
秦子仪闷闷地说:不,你认错人了。
警察的眼睛困倦地睁开,跟个牵线的木偶差不多,丝毫未对刀疤脸的挑衅有什
么反应。秦子仪试着想挤进厕所,可过道太逼仄了,刀疤脸像怒目金刚般地横在那
里,使矮个儿的警察越发矮了一大截。秦子仪束手束脚的,一吸气,像一张纸似的
贴紧了墙壁。就在一瞬间,刀疤脸忽地扯开了拉链,将一根巨大的阳具抽了出来。
他举着它,做了冲刺的姿势,凤凰三点头的样子。
退无可退时,秦子仪的膝盖抬了起来,猛地顶了过去。刀疤脸想闪过去,但手
腕上的铐子扯住了他。他的脸霎时扭曲了,腰也成了虾米的形状。与此同时,秦子
仪瞧见矮个儿警察的一条胳膊举了起来,在空中变成了一把砍刀,剁在了刀疤脸的
脖根子里。
刀疤脸软泥样地瘫在地上。秦子仪跨过他,扣上了门锁。
她足足在厕所里蹲了有半小时左右。待周围安静下来时,如车轮一样飞快的心
跳才平复了。受了一顿没来由的惊吓,秦子仪的肚子疼了起来。她弯臂捂在腹部,
可剧烈的绞疼也不见半点儿减缓。秦子仪拉开门缝,四下里瞅了几眼,确定没任何
可疑时,这才出了门,快速往软卧包厢走去。
或许是忙乱的缘故,昏黑中,秦子仪差点儿被绊倒在地。
等她回过神来,才瞧见窗口的折椅下,坐着两位泪流满面的女子。这么深的夜
里,又是如此寂寥的旅途,她们压抑着喉咙里的悲伤,喑喑哑哑地哭着。秦子仪很
蹊跷,狐疑地将手搭在了其中一个女子的肩上,问了一句。
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
也许悲伤是不能问询的,等于一枝含苞的玫瑰绝不能靠近炉火那样。满脸清汤
寡水的女子一看有人来安慰,哇地哭出了声。另一头的女子也受了感染,噎着嗓子
伏在了小桌板上,浑身颤抖得不能自禁。秦子仪矮下身,替她揩了一把眼泪,很关
切地问着。哭了一阵儿的女子终于昂起了头,指着小桌上的一个长方形匣子,说:
他死了,他成了一捧骨灰了。
秦子仪像一根严冬里的温度计,一下子凉透了,战战兢兢地站起,目光落在了
桌子上。那是一只枣红色的骨灰盒,覆盖着一块绣满仙鹤的巾帕。盒子表面镶嵌着
松树和飞禽的图案,正当间的位置上也嵌着一张黑白的相片———年轻俊秀的亡灵
露齿微笑着,蓬勃的双眸里透出一股英武之气。适应了昏黑的光线后,秦子仪很惊
奇自己居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那位亡灵的五官和眉目的轮廓。她觉得他很眼熟,像在
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见过似的。
鼻子一酸,秦子仪嗅出了不对劲。
她恍然觉出空气里洒满了一种轻飘飘的物质。那种物质是粉末状的,类似于细
小的蚊蝇飞旋在狭窄的车厢里,驱之不却,流连忘返,直往人的心底里钻去。秦子
仪的双腿一麻,血猛往额顶上涌去。
哐啷一声,门被推开了。
李佛酣睡中闻听剧烈的一声,腾地坐身而起。没等他看清什么,秦子仪跑进来,
一头扑进了自己怀里。她的头仿佛鼹鼠在寻求着一眼洞穴,好使自己安顿下来,可
李佛的胸脯并不能如愿。她拱着,摩挲着。李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扳过了秦子
仪的脸,将自己的舌头塞进了她的唇间。
秦子仪像炭一般地烧了起来。
你相信缘分吗?
切!那都是少男少女们的把戏,李佛很鄙夷地判定说,我只信现在,就活在现
在的一分一秒里,除此而外,一切都是假的。像走廊里的那只骨灰盒中的家伙,人
一死,什么都是虚的,世界并不因了你一个人而改变多少。
我也是。
秦子仪侧身躺着。李佛睡在她的身后,一双手很不老实地跳跃着。他们弯成了
两张并列的弓,蓄势待发似的。秦子仪没理睬李佛的攻势。半小时前,她差不多快
用一记耳光制止住了李佛。李佛应当会吸取教训的。当时,秦子仪钻进了他的怀里,
仅仅是被一只黑暗中的骨灰盒吓呆了。她瘫软在李佛的胸脯上,想找一个能够依偎
的所在。可李佛竟误以为她缴械投降了哪,居然将一条散发着酒精气息的舌头塞了
进来,搅动不休。秦子仪的确呼应了短短的一瞬,也含住了他的舌头,但李佛在忙
乱中得寸进尺了,将手伸进了她的底裤里,试图趁机拽下来。
那一刻,秦子仪一把推开了李佛,抡起了巴掌,想扇过去,在他的脸上烙上五
道鲜红的手印。李佛的乖巧就在于审时度势,他恰到好处地吐了一下舌头,抱拳作
揖道:
公主息怒,奴才错了还不行吗?
但秦子仪的恐惧并未减少。她的心里仍旧瑟瑟着,如同一根火柴害怕擦皮一样,
偎在了李佛的身畔。这是他们达成的契约,只能保持如此的姿势,李佛不能越雷池
一步。秦子仪明白,几米之外,在一扇形同虚设的门板后,那只枣红色的骨灰盒定
时炸弹般地站着,虎视着人世。那个家伙很眼熟,似乎在什么城市里遇见过,但秦
子仪始终也想不起来,丢也丢不下那张微笑的脸。李佛在侧,她好歹还能感受到一
丝活着的味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