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们当间有一条划定的国境线,彼此将各自的身体雄霸一方。但李佛的手仿佛
一小股地主武装,时不时地骚扰而来,不是出现在乳房的位置,就是深入平原或山
谷,闹出一些小麻烦来。秦子仪沉浸在回忆里,并不打算呵斥住李佛。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在城市的街道上飘来飘去,秦子仪伸手
揪着小桌上的桌布,沉吟地说,夜幕一降,我的精神头十足,眼睛瞪得很圆,连一
点瞌睡都没有。按理说,熬过一宿的话,天亮时我就会栽跟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
睡个昏天黑地的。但怪事了,我的眼皮根本不打架,就傻坐着,等着黄昏再来。
药也不顶事吗?该加大剂量的。李佛道。
嘿,刚开始,我还以为买到了假药哪。有个故事说,一个农妇和丈夫吵了架,
脑子转不过弯来,喝了足足一瓶敌敌畏。她一直等着药性发作,口吐泡沫一死了之
呢。可农妇等了几天,始终不见反应,胃口反而大了许多,能吃能睡能干活。她不
甘心,又以死相威胁,当着丈夫的面喝下了整整两瓶敌敌畏,面色却红润了不少。
后来,她丈夫专门订做了一面锦旗,敲锣打鼓地送给了农药厂。秦子仪翻身,平躺
着。边讲,她的手不停地比划着,一副眉飞色舞的神情。李佛抚着她的鼻梁,深情
聆听。妈的,可我的安眠药是地道的厂家直销,绝不会出毛病的,是不是我自身出
什么问题了。秦子仪嗫嚅道。
你这是药物依赖症,你上瘾了,得有一个戒掉的过程。
秦子仪摘掉了李佛的手,塞进胳膊肘下,压住它。我怕我这样的话会死掉的,
一想起我睁着眼睛,看见自己死掉了,我就毛骨悚然。
不会的,有我哪。李佛打了几声夸张的哈欠。
哈欠声在空气里滞留的时间很长,而后化为无形,变成了一些肉眼难以识别的
细菌,弥漫在软卧包厢里。话越来越稀了,有一搭没一搭的。意识昏沉中,李佛抽
回了胳膊,抱定在胸前。疲倦排山倒海地袭来,不可遏止。
凌晨四点左右,李佛被一阵激颤弄醒了。
灯还亮着。列车的奔跑声节奏分明,如一段催眠的背景音乐似的。李佛缓缓抬
身,唯恐触动一旁的秦子仪。秦子仪的眼睛睁着,定定地望着天花板,但鼻孔里传
来轻微的鼾声,高耸的乳房也起伏着,呼吸均匀。她睡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升上了
李佛的意识里。
李佛的手在秦子仪眼前晃了几晃,发觉她无任何反应。
他卸下腰间不停激颤的手机,扭开门,踅进了列车铰接处。真是的,谁能不睡
觉呢?连地球都会瞌睡的,太阳和月亮也会打盹儿,一根草一粒沙都会沉入夜里做
梦的,一个女人怎么能背道而驰?李佛为自己的结论喝彩了一下,忙接起电话。这
么深的夜里,王建国这厮居然还在熬夜!
不好好好意思,打扰扰扰你了。我们哥几几几个在喝酒酒酒,吃烧烧烤,惦记
着你你你哪,一路路顺利利利吗?
拜托你们,很顺利。
嘿,那那那就好,王建国努力想说顺溜,可越急就越露馅,舌头上绾了一个死
结样。怎么样样样吗?搞定定定了没有?你的那那那个章子怡,干干过了没有有有
呀?
搞定了,绝对。李佛闻听这一话题,信心陡增,绘声绘色地讲:你们知道,我
是不会怜香惜玉的,更不会手软。玩这种世俗男女间的艳遇,我天生就是一把好刷
子。那丫头玩累了,正蒙头打鼾呢。谢了,烦你们操心哦,给你们哥们儿敬杯酒,
就在电话里。
王建国咯咯笑了几声,喉咙极响地说:对对,是这样样样的,两手手都要硬硬
硬,不能能能给哥们儿丢人现眼。我们几几几个嫉妒死死你了啊。
啪———,李佛闭上了手机,磕出一根烟来,喂在了嘴角上。李佛这样想:不
用急猴猴的,反正一进北京城,秦子仪会应邀住进自家屋子里去,再拿下也不迟。
夸自己还不容易呀?男人嘛,谁不夸自己是一杆不倒的金枪,混世的钢炮呢?
我就佩佩佩服自己,说真真真的嘛。李佛学着王建国的口气,冲自己跷了下大
拇指。
带着一番喜悦的心情,李佛喜滋滋地进了软卧,蹑手蹑脚地闭了门。他刚要脱
鞋上床时,秦子仪的脚忽然搭在了他肩膀上,踢了一下。李佛转身,双臂撑住铺位,
注视着秦子仪说,你真的没睡呀?
你跟谁打电话呢?我都能听见你的笑,你佩服谁呀,深更半夜的?
一个哥们儿。
李佛大而化之地答道。秦子仪吹了一口气,扑在李佛的面颊上,幽幽地说:你
真的会帮我吗?你说过你会守护我的,我是你的公主?
嗻!奴才听候您的吩咐。
秦子仪掀起了头顶的窗帘,深望了一眼外头广阔的夜空,决然地说:快进站了
吧?列车到站的话,你去站台帮我买一包安尔乐卫生巾好吗?我的肚子疼得要死。
每个月到了这几天,都是我的受难日。
安尔乐?李佛若有所思地说。
急遽的敲门声响起时,李佛和秦子仪都在梦乡里。
见软卧包厢里没什么反应,门外又响起了钥匙串的叮当声。李佛可不想被光天
化日地暴露,搡醒了双目圆睁的秦子仪,准备扭开门。秦子仪惺忪起身,见窗外天
光大亮,很吃惊自己能踏实睡上一觉。她讷讷地问:
我睡着了吗?
李佛笑着说:你比一匹麻翻的马还睡得实在,还打呼噜了。
是吗?我的病是不是好了?
嘿,李佛热烈地说:我是你的安眠药嘛,你从临潼睡到了郑州哟。
这么远?
门突然开了,换了班的乘务员挤进来。她肥硕的身体好像一条在岸上行走的鲸
鱼,在包厢里巡视了一圈,手里的钥匙串晃了晃,很不客气地说:加一个人进来,
一个病人,刚刚晕倒在厕所里。这里安静一点儿,让她休息一下。
不行。秦子仪蹿起来否决道。
肥硕的乘务员龇牙咧嘴地说:怎么个不行呀?这是公共财产,谁也没有权利去
霸占。就算你们买断了这个包间又怎么样?遇上突发事件了,总得发扬一下风格吧?
她的口腔里喷射出一股夜晚的气息,熏得秦子仪连连后退几步。
容不得李佛前去帮腔助阵,一个臂弯上挂着“执勤”袖章的乘警走过来,将一
位虾米样弯腰的女子扶进了包厢里。李佛侧过脸去,假装沉浸在疾驰而过的风景里。
待乘警背对的一瞬,李佛赶忙钻进了列车的铰接部位,将难题留给了秦子仪。
乘务员搭了一把手,帮着乘警将那个女子安顿在了下铺的位置。乘警拎起李佛
的包和外衣,询问似的扬了扬手,秦子仪没搭理他。乘警便很不客气地将东西扔在
了空空的上铺。胳膊抬起的一刻,秦子仪发现他的皮带上挂着一把小手枪。
出门在外,大家互相帮衬一把嘛。
乘警显然是对秦子仪讲话,脸上还挤出了一团笑。但直到乘警和乘务员出门时,
秦子仪的脸都望向窗外,沉郁不语。软卧包厢里安静下来了,空气里飞旋着一只苍
蝇,踉跄地跑着。躺在下铺的女子开始嘤嘤地呻唤着,一声比一声高,一次比一次
痛苦。秦子仪实在听不下去了,语气逼人地说:
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快要死了?
那女子挣扎着翻身,双目含笑地盯着秦子仪,有一份抱歉,更多的却是感激。
秦子仪又逼迫地催问:你到底犯了什么病?干吗不去找随车的医生看看,或者下车
赶紧进医院?你这样子让我看着都难受死了。
女人的麻烦。
秦子仪噗嗤一下笑了。她的目光落在了小桌上,一包撕裂的安尔乐卫生巾躺在
日光下,雪白的包装袋里藏着女人许多难以启齿的秘密。这是李佛凌晨时分帮她下
车买的。秦子仪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自己的腹部,一丝轻轻的绞疼若隐若现。但那个
女子的呻吟压倒了秦子仪的不适。比起那个女子来,秦子仪觉得完好人一个。一念
至此,她蹲在地上,一副很体贴的口气说:
忍忍吧。谁叫我们是女人呢?做女人就得忍受这个。
那女子受宠若惊地盯着秦子仪,脸上的笑更浓了。她点点头说:跟旁人不一样,
一到这几天,几乎就是我的鬼门关,我怕得要死。从我十二岁第一次开始有,就被
这种噩梦缠着身,我像断成了几截似的,不由自己哟。
或许,等你生了孩子后就好了。女人都这样。有了生育后,宫口就开了。
那女子若有所思地抬身,靠在枕头上,表情放晴地说:刚才那位是你的先生吧?
你们是旅行,还是出差?听乘务员讲,你们包下了这个包厢,就两个人的小世界,
多清净哦。莫非是新婚蜜月,不太想让人打扰?
切!秦子仪鄙夷地一哼:他呀?我在车上认识的,怎么可能是我老公呢。
对不起,我走眼了。肚子一疼,我就眼晕了,你别介意我的话。那女子坐起身,
挥手示意了一下。秦子仪纳闷地指了指自己。那女子点了点头,做了一个关门的手
势。秦子仪匪夷所思地站起来,木偶一般地被驱使着,锁闭了推拉门。
他不是你老公呀?
当然!我怕男人,也恨男人,他是上车后认下的。
我想跟你谈谈。女子道。
……秦子仪在水龙头下净了脸,猛地清爽了不少。她拿出一只小化妆盒来,对
着宽大的水银镜子描唇画眉。挤眉弄眼一番后,秦子仪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果真靓丽
了许多,信心也陡增了不少。
嗨,想什么哪?
秦子仪踅进过道门,和李佛站在铰接处的车门边。李佛已经站了快两个钟头了,
钉在墙上的烟灰缸里吞满了烟蒂。华北平原上的景色划过车窗,辽阔的田野里呈现
出一派丰收在望的成熟气息。秦子仪拍了拍李佛的肩膀,几片烟灰落了下来。她蹙
着鼻子,眉飞色舞地说:离厕所这么近,你就感觉不出来呀?
快到石家庄了,妈的,快回家了。
李佛并没回答秦子仪的话。他撮起嘴巴,凑近了秦子仪的脸,蛇一般地印了一
口。秦子仪的脸红了。她把双手搭在李佛的肩头,悄然地推着李佛说:
进卧铺去说话吧,这么糟糕的空气,我恶心。
李佛揽住了她的蜂腰,做出一个铁箍的姿势,像要将她贴近自己的怀里。李佛
说:我讨厌那个鸠占鹊巢的女人,妈的,打扰了我们二人的小天地,让人的心情大
坏。她是干什么的,你问没问她?
和我一样,来例假了,晕倒在厕所里。
哦?李佛的眼睛一亮,长长地嘘了口气,打在了秦子仪的额角上。几缕头发飘
了飘,又静静地落了下来。李佛玩笑地说:你们女人可真怪哦,干吗月月都要放一
次血呢?上帝造人的时候,为什么偏要你们受这份儿苦呀?
女人嘛,不是天使,就是巫婆。我们回包厢去说话,好吗?秦子仪期盼地问。
李佛搂得更紧了,嘴巴搭在秦子仪的耳边说:你什么都不是,既不是天使,你
也不是巫婆。你就是我的公主,我的主子。一到北京,我就鞍前马后地伺候你。现
在真不方便哦,妈的,包厢被那个女人给霸占了。
你的嘴真甜,见女人都这样?
李佛猜到她会说这样的话,于是更进一步,俯身咬住了秦子仪的耳垂,算是一
种回答。秦子仪拽着他的衣襟,推搡着李佛往包厢里走,但李佛的脚像生了根似的,
纹丝不动。见秦子仪不拒绝,李佛深入了下去,舔舐着她的脖颈。秦子仪忽然说:
你咬疼我了。
李佛嘿嘿嘿地坏笑着,说:到了北京家里,我保证你会更疼的,我的公主。奴
才别的本事没有,但让主子疼一疼的话,却是拿手的本领。
别,回包厢里去说嘛。秦子仪娇嗔地埋怨道。
她拽着李佛的手,领他进了软卧包厢。下铺的位置上坐了两个男人,一个举着
热毛巾给女子擦汗,另一个呆头鹅似的环视着。秦子仪熟悉似的点了点头,给李佛
介绍说:他是她的丈夫,他是她的弟弟,来照顾她的。
哦!你们随便坐。李佛礼貌地笑了笑。
两个男人转身过来,满脸堆笑地感激不已。李佛瞧见自己的包和外衣被扔在了
上铺,举手够了过来。恰在这时,秦子仪出了软卧的门,给包厢里留下了一片空地。
她扶住门框,吟吟地笑着。她的笑惊动了李佛。他扭头狐疑地说:
你笑什么?
瞎笑!
话没说完,两个先前还满脸凄然的男人突然饿虎般地扑了过去,一下将李佛按
倒在了下铺。其中一个从腰里抽出铐子,砸进了李佛的手腕上。
王建国瞧了瞧腕子上的时间,估摸着列车该停靠在北京西客站了。又过了十来
分钟,他将电话拨过去,神情洋溢地问:
到到到了吧?怎怎么样,你卖卖卖了几次?
秦子仪哧哧地笑了片刻,嗡嗡嘤嘤的嘈杂声混杂在舒畅的笑声里。秦子仪说:
王哥,别那么难听哦,什么卖不卖的,你吩咐的事我都办妥了,像你说的———那
家伙就是个色狼,连一分钟都消停不下来,累死我了。你怎么奖励我呀?
红红,你你你干得好好。王建国坐在摇椅上,手里端着一只茶壶,双目微合地
说:红红,少少少不了你你的,王王哥记着着哪。
秦子仪说:那我在北京多玩几天,我头一次来首都嘛。
当……当当然!你美美地玩,你你你的任务完……完完成了嘛。听到房门响,
像一把铁锤砸在了门板上。王建国不耐烦地起身,边走边说:我我我就知道你红红
红会搞搞搞定那个家伙伙伙的,你没辜辜辜负我的意思。
那你干吗这么招待他呢?秦子仪问。
送佛佛佛送到西西嘛,他他是我我我的一个朋友,我就就就得让他一路路路上
滋润透顶顶顶。红红,你你你替我掌握了这这这个人的缺陷。
哦!远处恍然一乐。
王建国扭开门,还未缓过神来,就见肖铁冲了进来。肖铁将一把砍刀横在王建
国的脖子里,切得很深。王建国张大了嘴,挣扎地扛着。肖铁啐了王建国一脸的浓
痰,气急败坏地说:
妈的,你和李佛一起黑我?
王建国扭曲着身子说:孙孙孙子才黑黑你,我发……发发誓不会做小小小人的。
肖铁怒火中烧了,刀刃嵌进了王建国的肌肤里,膝盖也顶在了他的裤裆处,将
王建国逼进了墙角处。肖铁咬着牙说,昨天在车站,那个狗日的对你嘀咕了什么?
……卓卓卓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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