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每次烦恼着刘单,海鸟就会想起自己的女儿海樱。
一般情况下,海鸟每年给朱萍打两个电话。正月初一次,问前岳父岳母老人家
新年好,问朱萍新年好,最后问海樱新年好。海鸟希望海樱在电话里叫他一声爸爸,
可是朱萍从来不让海樱接他的电话。六月初十海樱生日,情况也是一样,海鸟说祝
海樱生日快乐,朱萍就说好,我会转告的。可是海鸟认为,朱萍一次也没有告诉海
樱。朱萍真是没有诚信,海鸟想,而海鸟是一只多么温柔多情的鸟啊!或许,当朱
萍终于明白她放飞了一只好鸟时,未免已经迟了。
海鸟没有料到,和朱萍分手多年,朱萍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这就像太阳
从西边出来一样。
“朱萍,朱萍,是你吗?你怎么啦?”朱萍在哭呢,朱萍传来了哭泣声。海鸟
马上紧张起来,“朱萍你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海樱呢?海樱没事吧?”这几年,
海鸟总是想到朱萍可能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海樱跟着朱萍让人不放心,只怕迟早
会出点问题。
朱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海樱有事呀!”
“海樱有什么事?你快说。”
“我在厦门待不下去了,”朱萍说,“我要和海樱回去了呀!”
海鸟松了口气,说“那就回来吧”。
朱萍说:“可是海樱要读书呀。”
海鸟说:“那就让她回来读书吧。”
朱萍说:“可是海樱回去,我怎么办呢?”
海鸟说:“你不是有家吗?”
朱萍说:“我没有家呀。”
海鸟说:“你怎么会没有家呢?”
朱萍又哇哇哭了起来,她说:“我从来就没有家的呀。”
原来朱萍真的没有家。海鸟和朱萍分手的时候,朱萍说自己也有男人,也有家,
原来全是胡说。有人说朱萍跟一个厦门的什么老板混,吃青春饭,把海樱放在一个
小学里寄读,看来是真的。但是朱萍的青春眼见只剩下一条尾巴了,吃“青春饭”
难矣。
海鸟对电话那头的朱萍说:“朱萍,我觉得你和我都应该做一匹好马。”
朱萍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海鸟说:“你没听说过‘好马不吃回头草> 吗?”
电话那头马上停止了哭泣,跟着传来嘟嘟的声响。
电话虽然挂了,海鸟的好心情并没有受到影响,毕竟,朱萍来电话了,而且朱
萍在电话里哭了,这说明海樱回来有希望了。海鸟太了解朱萍了,朱萍是个急性子,
她这么急把电话挂了,很可能过一会就会再打过来。在朱萍和海鸟离婚那天,海鸟
曾亲眼目睹朱萍给那个所谓的男朋友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十几个电话的内容其实
只有一项,那就是她向那个男的说明并不断补充,说她是在上午10点30分办了离婚
手续的,领到的是一本蓝色的离婚证书。海鸟还清楚地记得,朱萍打完电话,从手
提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来,对海鸟说,这是她的男朋友的名片,以后如有什么事,可
以打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找她,那就是她今后的家了。海鸟忍着愤怒,挺绅士地把名
片收下,还跟朱萍握了握手。朱萍是有手机的,海鸟怎么会打名片上的电话呢?就
算朱萍没有手机,海鸟也不会打名片上的电话。所以后来,海鸟压根儿也记不起这
张标志着他的耻辱的名片放哪儿了。
等朱萍再打电话,恰巧海鸟正在上课。课堂上,海鸟摇头晃脑,像个夫子似的
给学生讲解《报任安书》中的一段:“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
》;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
放下夫子架子,海鸟对他的手机说:“喂,朱萍啊,我正在上课,等一下再给
我打电话好吗?”朱萍在电话里说:“什么?你在上课?海鸟啊海鸟,你为什么要
撒谎呢?”海鸟只好又重复说:“喂,我正在上课,你等一下再打好吗?”朱萍的
声音响亮起来:“你什么时候成了人民教师了你,海鸟你真是太过分了,竟然在这
个时候捉弄我,你、你安的什么心哪?”
海鸟不得不关了手机,他看到满教室都是略带稚气的,好奇的,惊诧的眼睛。
“同学们请原谅,我们继续上课吧。”
让同学们自己看书,海鸟则走下讲台,在教室里踱来踱去,表面现象是监督同
学们看书,暗地里在想自己的心事。海鸟从一个企业下岗后,前年经人介绍来到这
所职业高中代课,这事朱萍当然不知道,可是正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
知也。朱萍自己不知道的事,不肯自己谦虚谨慎弄明白,反而一口咬定海鸟撒谎,
这真是岂有此理。难道海鸟也像你朱萍这么喜欢撒谎吗?再说了,海鸟从来只有被
别人捉弄,什么时候捉弄过别人呢?再再说了,当人民教师是件光荣的事,让他海
鸟当了一回,怎么就变成“太过分”了呢?
海鸟正想得有趣,踱步经过学生西米身边,被西米叫住了。海鸟俯了身子,可
有可无地看着西米问:“什么?”
西米的声音很小,西米说:“老师,你的手机号码可以告诉我吗?”
海鸟想也不想就说:“好吧!”
海鸟给西米写了手机号码。一节课就这样过去了。下课的钟铛铛铛响着,一切
就像注定了似的。
走出校园后,海鸟径直回到自己的宿舍。海鸟的住处挺复杂的:马镇环城西路
莲花三弄二号楼4 单元301 室。海鸟想在自己的住处,安安心心等朱萍的电话,听
朱萍打算怎样安排女儿海樱。
这个复杂的住处,月影没来过。她问过海鸟住在哪里,海鸟曲里拐弯一说,月
影根本没法记住。其实记住也是白记住,月影来不了马镇。月影晕车,坐一会儿车
就脸色惨白,还得脸色惨白着回去,这划不来。最主要的原因是,刘单根本离不开
月影。刘单从早上睁开眼睛到晚上睡觉,没有一件事可以离开月影,就是睡觉以后,
他还是离不开月影,夏秋季节,刘单半夜醒来喊蚊子咬,需要月影起来给他拍蚊子
;冬春季节刘单睡时把自己的被子蹬到床下,冻醒了喊冷,需要月影起来给他盖被
子。如果没有人给他做这一切怎么办呢?不知道,反正从来没试过。没试过的事情
怎么知道呢?所以说月影来不了。有时候月影自告奋勇说,我去你那里。月影说了
一百次,一次也没来。月影说要来,都发生在海鸟回家过夜又和她亲热不起来的时
候。海鸟一想起随时可能受到刘单的干扰,刚刚勃起的欲念便烟雾般消散。海鸟说
:“算了,下次吧。”
海鸟记不起他有多久没和月影亲热过了。
海鸟在他的住处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朱萍的电话。朱萍不是哭泣吗?朱萍不
是说海樱要回来了吗?朱萍不是急性子吗?可为什么没有朱萍的电话呢?
差不多该就寝了。海鸟脱了衣服,躺到床上去,用一只手把自己的脑袋支在枕
头上,他要好好想一想,朱萍为什么不来电话。正想着,手机响了,海鸟抓起手机
就说:“朱萍你跟我捉什么迷藏啊?”
电话那头却不是朱萍,月影在电话那头说:“海鸟你在哪里?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在房间里,”海鸟说,“你要我叫你什么,我就叫你什么。”
“你一个人在房间干什么?”
“你说一个人在房间能干什么呢?”
“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回家。”
“怎么说呢?”海鸟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多天没回家了,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海鸟说,“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
》;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就这样。”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鸟话,但是你要回来。马上。现在。”没等海鸟想出托辞,
月影就说,“你要不回来,我就……我就要哭了。”
月影说着真的哭了起来。海鸟于是赶紧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好了,你别哭了,
我这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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