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放暑假前一天,海鸟到学校领了工资。刚走出财务室,教务处主任叫住了他。
“海老师你来一下,”教务处主任把他领到自己的办公室,说:“古月胡校长要我
告诉你,下个学期不用代课了。”
海鸟怔了怔:“是不是代课教师都要下岗?”
“客观上说,是又有两个正式教师要分配过来了。”
既然是“客观上说”,那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全校代课老师有十几个,而海鸟
觉得他的教学成绩还算不错的。于是海鸟就小心翼翼地问:“古校长是不是认为我
教学不好?”
“不是不是,你教得挺好,”教务处主任装作谨慎的样子看看周围,周围空无
一人,“海老师你真的教得挺好。”
海鸟直愣愣地看着教务处主任,等待下文。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胡校长只是让我这样告诉你。其实说实在的,代课
也不是什么好差使,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海老师你说呢?”
海鸟点点头,又摇摇头。
“海老师你来这里多久了?”
“两年。”
“对对,两年。学校的事情真是讲不清楚,海老师在你来之前呢,学校也出过
点事,有个老师和女学生好上了,后来事情弄得不可收拾,闹大了,不过其实呢…
…”
海鸟想起了西米,脸红了一下,不再追问。
快出校门时,海鸟看到古月胡校长迎面走来。可是古月胡校长突然一拐,就进
了门房值班室,这样,海鸟前面的路就空空荡荡了。海鸟走在空空荡荡的路上,感
觉很无奈,他想,人其实是有命运的,譬如他海鸟,他要是正式教师的话,谁能这
样随随便便叫他走呢?偏偏他是代课的。他只不过是和西米一起走了走,只不过是
走得近了点,只不过是在夜朦胧鸟朦胧的光景,他看到了西米的丰满、柔韧而光洁
迷人的半个胸脯,只不过该校曾经发生过老师把女学生“闹大了”,那又不是他海
鸟“闹大”的,凭什么古月胡把这笔账算在他的头上呢?海鸟本来是一个下岗工人,
现在成了下岗老师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看到路上那么多人忙忙碌碌,海
鸟觉得自己真是百无一用。如果像月影说的,海鸟可以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干,可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靠女人过日子呢?况且海鸟在那种环境里一天都觉得无限漫长,
又怎么可能长期在家里无所事事呢?
当然,海鸟还可以找别样事情,或者找别的学校代课。等他先休息几日,调整
一下心态,他还可以把自己重新筹划一番。
回到自己的宿舍,躺在床上,海鸟昏昏沉沉就睡着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觉
睡得特别漫长,一直到天完全黑了,还没有醒来,要不是朱萍的电话,他肯定还要
睡很久。
朱萍的第一句话就说:“海鸟,你这个混蛋,都是你害的。”
“什么?”
“海樱在高速公路上被车撞了。”
“你说什么?”
“海樱死了。都是你害的,你不让海樱回去读书。海鸟你是个混蛋!”
“别说了,快告诉我你在厦门的地址,快点。”
“你别想见她,永远都别想。”朱萍说着把电话挂了。
海鸟哇一声哭了起来。
海鸟给月影打了个电话,海鸟说:“月影我要回去了,你在家等我。”
海鸟没有马上回家。到了家门口。他看到了那个桥。海鸟站在桥上,觉得风吹
过来的感觉很不错。蒲江上有不少灯光,远处有一条船,船也在灯光里,安静得要
命。桥上原来有几个乘凉的人,后来渐次地走了,只剩下海鸟一个人,看着桥下许
许多多鸡零狗碎的漂浮物,无休止地顺水流着流着。许多漂浮物流过去了,个别的
流到桥桩附近的一个漩涡边上,犹疑不决着,撕扯几下,进了那个漩涡,不一会儿
又从另一边冒了出来。有一块彩色的塑料纸也是这样,就像水里突然开出来一朵鲜
艳的花。海鸟一直看着那个彩色塑料纸,看着看着,那个塑料纸就不是塑料纸了,
是穿着一套漂亮衣裙的海樱。漂亮的海樱抬起头来,叫了一声:“爸爸。”
海鸟喜悦了下,他记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他“爸爸”了。《萃》卦说:
“乃乱乃萃。”海鸟想,从这里下去,他和海樱就相聚了。
这时,月影的窗口还亮着灯,她在等海鸟回来。海鸟这次负气离家,带走了不
少衣物,月影原以为他要有一段时间不回家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说要回来。其实这
有什么可生气的呢?海鸟真是的。月影想。
月影等着等着,发现书架上的书有点凌乱,倾斜着,她明白了,原来海鸟这次
还带走了几本书。这书架上的书,有一些是海鸟和她结婚时带过来的,海鸟是个爱
看书的人。月影从书架的最下面一格抽出几本厚重一点的书,要把上面的空缺补上。
书页里掉出了一样东西。月影拾了起来,是一张纸,纸里包着一张名片。纸上有海
鸟的字迹。
“丁丑年辰月戊午日占婚姻
得《大壮》之《离》
防申年月“
月影看不懂。
月影又看了那张名片,印着“中外合资厦门XX开发有限公司副董事长郑克文。”
“这不是郑克文吗?”月影自语道。
这时,电话响了。电话那头是个女的。那个女的说:“我是海鸟的前妻朱萍,
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你告诉海鸟,我跟他说的事不是真的,海樱好着呢。”
那个女的又说:“叫他自己走路当心点,别让车给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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