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贾从来没有感到自己的妻子还这么会温存。
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在鸣沙山下细软的沙地上,每个脚趾缝里都有那种灼人的
流沙充盈的感觉;一会儿,他又好像浸身在三亚海水浴场那清澈的海水里,身体的
每一个部位都被泡胀,都在放大。他把妻子揽在怀里,妻子的头发今天格外香,像
是兰花绽放的香味,没有往日那种令人反胃的来苏水的味道。妻子平时总是硬邦邦
的身子,今天也变得柔软,猫一样地贴着他。他心里有些愧疚,自己和妻子已经多
年分床而眠了,他认为妻子不关心自己,早晨从来不给他做早餐,他不能改变妻子,
就暗暗下了决心:你不给我做饭,我就不和你做爱。这样,两个人的关系就变得很
僵化。好在两个人都是领导,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工作,妻子从检验科主任荣任副院
长后,分管医院的业务,经常夜里到医院查夜,她把心中的郁闷都发泄在那些脱岗
的医生、护士们身上,许多医生护士见了她腿都哆嗦。老贾曾听人背后议论过,说
他的老婆在医院有院长嬷嬷之称。他很委婉地把这话说给了妻子,妻子竟冷笑道:
能把医院办成修道院那就好了。话不投机,老贾就不再说什么,他常常这么想,连
许多伟人都管不了自己的老婆,我老贾又算什么?
也许是长期没有和妻子亲近的关系,老贾今夜亢奋起来,他像亚马逊巨蟒一样
把怀里的女人缠起来,越来越紧。突然,怀里的女人说话了:
要勒死我了。
这一声,把老贾惊醒了,他睁开眼一看:老天爷!怀里的女人怎么竟是小吴!
他呼地坐起来,兔子一样蹦下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身,好在裤子还
穿在身上,但衬衣已经蹂躏得很狼狈了,纽扣敞开着,胸部的一颗红痣很肆意地袒
露着。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小吴也坐起来,脸色潮红,米色的羊绒内衣勾勒出她丰满可人的线条。她笑了
笑,说:别怕,不是我们俩,还有人呢。
老贾这才回过头,见另一张床上,彭大山正死猪一样在酣睡。床下,一只痰盂
里散发着酒味,看样子彭大山是喝吐了。
三个人,三瓶五粮液,你劝酒够狠的。小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看看表说,
快半夜一点了,我回家了,你俩在这里睡吧。
老贾不能挽留小吴,他对发生的事情一点记忆也没有。送小吴出门时,他小声
问:我昨晚没做傻事吧?
小吴嫣然一笑:我不知道。
老贾头皮一阵发紧,一泡尿突然要冲破闸门般在小腹里肆虐起来,差点就尿了
裤子。
清早,他驱车回到家里,妻子早早地上班了。他把衬衣、裤子搭到浴盆里,顾
不上吃早饭,换了套干净衣服就往单位赶。今天,会议中心有个很重要的会议:第
十五届龙虾节筹委会,昨天市委办已经通知,新来的于书记要来参加会议。
赶到会议中心,见小吴正带着办公室的小杨在安排会场,领导名牌、入场签到、
会标都依照惯例安排妥当。在市委于书记的名牌前还摆了一个鲜花花篮,花篮里是
清一色的亚洲百合。老贾知道这肯定是小杨的主意,小杨参加工作才三年,还保留
了些大学时的情调,给大活办带来了许多时尚的东西。在办公室,她经常给大家读
一些不知从哪里发来的滑稽短信,给忙碌的大活办带来不少笑声。老贾也正是根据
她这个开朗的性格,才把她分配在会务科工作,会务科的科长就是小吴。
老贾站在门口等候于书记,他的头有些疼,不时用手指揉一揉太阳穴。他看到
小吴却谈笑风生地在和到会的领导们打招呼,引导人们入座,心想:她的酒量怎么
会这么大?共事十几年,这次才发现庐山真面目。
于书记是最后一个到会的。他身着考究的灰色西装,清癯的学者型的脸庞上,
带着一副亮晶晶的眼镜,这种气质较之原来的黄书记,有一种一中一洋的区别。
会议由老贾主持,他先是对于书记百忙之中能来参加今天的会议表示感谢,这
说明于书记对十五届龙虾节筹备工作的高度重视。接着,他在阐述了一番办好龙虾
节的重大意义之后,就今年的方案作了个条理清晰的说明。之后,由各责任单位的
领导开始就活动方案发表意见。
也许是因为于书记在场,与会人员谁也不发言,看到有些冷场,老贾很着急,
他点了商贸办的包主任,说老包你看看,这方案还有哪些地方需要再完善?
包主任是个老资格,在商贸办干了八年主任,当了八届的龙虾节筹委会副主任,
对这项工作心里很有数,所以老贾让他来开这个头。
包主任清了清嗓子,停顿了一会,道:方案嘛,已经很完善了,说不出什么修
改意见。依以往的经验,这项活动需要抓一个早字,就是活动经费早到位,领导贵
宾早邀请,文艺演出早排练,宣传舆论早营造。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型活动,不
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
包主任说完,在老贾的点将下,卫生局长也发表了意见,就是强调龙虾宴的卫
生问题不能忽视。去年,就有个省政协的领导吃坏了肚子,检疫的同志认为是有的
龙虾变质所致,所以,今年一定要把好卫生关,隔夜的死龙虾绝对不能上席。
大家就活动方案没有提出不同意见,老贾心里多少有些沾沾自喜。尽管他主持
制定的这个方案几乎称得上千锤百炼,但他还是担心与会人员挑三拣四。要知道,
于书记可是省委出来的大秀才,能不能看上自己这个方案他心里没底。他看大家实
在没有话要说了,就请于书记最后发表重要讲话。
于书记很谦虚,他说自己刚来临海,对龙虾节的事情还不了解,主要是想听听
大家的意见。既然大家不愿意多讲,我就两个自己也没有想好的问题请教一下各位
:第一个问题,我们办了十四届龙虾节,市财政累计投入了多少?综合收益多少?
第二个问题,作为地方特色的小龙虾,是不是由自然野生转化为人工养殖?养殖的
数量有多少?年产多少?
这一问,会场的空气一下子凝重起来。老贾对这两个问题也不能回答得很清楚,
虽然能说个一二,但他不能先讲,他隐约感到了某种不祥的味道。他在会场睃了一
圈,把目光锁定在财政局长和水利局长身上。
财政局长年龄不大,但头顶却早早地脱了发。看到贾主席看自己,知道第一个
问题只能由他来回答了。说实在话,十四届龙虾节累计花了多少钱,他也没有数,
他只好边计算边回答:
财政投入嘛,去年是五百多万,那么十四次就是七千多万吧。综合收益嘛,没
有专门统计,龙虾节主要还是社会效益。
水利局长也发了蒙,小龙虾一直都是沟沟汊汊里自然野生,水利局从来没有考
虑到人工养殖的问题,水利局所属的大小水库都养了些鲤鱼鲢鱼,谁去养殖这小东
西。可是,打了十四年的一张名牌,水利部门却没有做养殖的文章,这使他有一种
渎职般的紧张。
我们工作有失误。于书记,我们马上就组织人员研究小龙虾的人工养殖问题。
水利局长眼细嘴小,蒜头鼻子湿漉漉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几乎是在作检讨
了。
于书记摆了摆手,很和蔼地说:我没有批评大家的意思。不过,我要提醒同志
们,现在是市场经济,市场经济是讲价值规律的,是讲投入产出的,如果我们不从
市场经济的立场去考虑问题,我们就会犯一些低级的错误。
大家都屏紧了呼吸,听于书记讲下去。
七千多万的财政资金,到底带来了多少效益?我们是个经济欠发达地区,我们
的财政还要靠省里转移支付,这样的投入是不是合适?说到这里,于书记把目光转
向老贾:
老贾,我不反对搞龙虾节,关键看怎么去搞。我给你们提个建议,从本届开始,
龙虾节搞市场化运作,政府不仅不出钱,而且还要赚钱。
会议结束了,老贾送走了于书记,又回到他的座位上呆呆地坐着,两眼盯着台
面上的那篮亚洲百合。会前,这百合还是芳香四溢,会后,怎么竟索然无味了呢?
小吴和小杨在收拾会场,他盯着眼前的百合问:你们说,这市场化运作是什么
意思?
没等小吴回答,小杨抢先说:市场化运作嘛,说白了就是谁出钱的问题,由政
府出钱就是官办,由老板出钱就是市场运作。
小吴接着说,有点道理,看来,咱们大活办的任务就是去寻找投资人了。
小杨道:对,咱们要尽快去抓个冤大头来好交差。
老贾起身去了办公室,小杨悄悄地对小吴道:老贾肯定上火了。小吴望着老贾
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贾觉得小杨对市场化的理解是对的,他回到办公室马上就在电话本上找本地
的大款,经过一番筛选,他列出一个十几人的名单,上这个名单的都是本市有头有
脸的民营企业家,其中就有彭大山。下午,他召开了一个大活办全体干部会议,把
这个名单落实到了人头,每个工作人员包两个企业家,做工作让他们赞助龙虾节的
举办。他对拉赞助还是有些信心的,因为以往的龙虾节,这些人参与的热情都很高。
大家好好表现吧,这是于书记交代给我们的任务。他这样对大家说。
在分配任务时,老贾徇了私情,为了让小吴省些力气,他把彭大山分给了小吴,
他想,彭大山如果不给小吴面子,他还可以出面做工作。
晚上,他拖着疲惫不堪的两腿回到了家里,一进门,发现妻子竟破天荒地先他
而回。
他瘫坐在沙发里,昏头胀脑地想着白天开会的事,凭他多年对领导干部的揣摩,
他觉得于书记对龙虾节不感冒,只是话没有明说。但他摸不透于书记的心思,龙虾
节已经是名声在外的一大活动,连北京的高官都来参加过开幕式,对此,于书记不
能不有所耳闻。他想起三年前,作为省委政研室主任的于书记还被邀请参加过临海
市的龙虾节。
妻子的脸色很难看,像冻了的青萝卜,青里泛黑。老贾心里很迷惑:为什么生
气?是因为昨晚一夜未归吗?自己这位院长妻子心里一向只有医院,什么时候关心
过自己?自己有一次去云南出差,走了七天,妻子连个电话都没有。
妻子从卫生间里出来,手里拎着他的白衬衣,往沙发上一扔:你能解释一下这
衣服上的痕迹吗?
老贾吃了一惊,扭头一看:糟糕!什么时候衣服的前胸处有了个可疑的红印,
这印痕只能使人联想到口红、唇膏之类的东西。难怪妻子脸色这么困难。
是洒的红酒吧?他搪塞道。说完,他又后悔了,妻子是检验科主任出身,这红
酒和口红还分不清吗?
果然,妻子冷笑了一声,一双猞猁般的眼睛盯着他。
老贾不想说假话,他装作不在乎似的道:哦,昨晚在天外天喝酒了,男男女女
很多人,都喝高了,又唱又跳的,说不准是谁故意给我栽赃。
妻子收了冷冷的目光,叹了口气,道:看来,大活办的人真是干“大活”了。
老贾本来心里就发堵,妻子这么一说,他的火腾地蹿上了脑门。但他憋住了胸
中的怒气,站起身,动作粗重地撞出家门,来到路灯暗淡的大街上。他想找个可以
依靠的人偎一会儿,身与心的双重疲惫让他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惆怅。
在大街上不知走了多长时间,身旁一辆疾驰而过的摩托车把他从乱糟糟的思绪
中牵了出来。他四处一看,这里不是槐花街六号吗?这是小吴住的小区呀!
真是该死!他下意识地骂了自己一句,赶紧离开了槐花街六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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