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黄书记亲自给老贾打了个电话，说他的龙井品质好，闻起来就知道是特级。可
是，自退休后他就戒茶了，开始喝离子水，以后就别麻烦再送茶叶了。

    老贾觉得老书记心里的疙瘩还没有解开，他便在电话里请求找机会和老书记坐
一坐。黄书记说好呀，我现在是无官一身轻，别的东西没有，时间还是蛮多的，你
安排吧。

    老贾很激动，说那就今晚吧，我请你去天外天。

    放下电话，他就把小吴叫过来，让她预订一下天外天的518.小吴一听天外天518
，脸一下子就红了，眼睛盯着鞋尖不知看些什么。

    老贾也马上想到了几天前的事情，他忙解释道：我是想和黄书记坐坐，上次大
会麦克不响的事我一直没有机会解释。

    小吴恢复了常态，点点头刚要走，老贾叫住了她。他眼睛看着手中的文件，似
乎漫不经心地问：那天晚上，我真的没做什么过格的事吧？

    小吴直直地看着他，反问道：什么样的事算是过格呢？

    就是……就是……我是说，我记不得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老贾有些语塞。

    小吴笑了，道：贾主席，你是堂堂君子，我崇拜你，即使那天你做了什么事责
任也不在你，你放心吧。

    临出门时，小吴告诉老贾，说老公让她随军，去南方的一个城市，她还没有决
定，想听听老贾的意见。

    老贾一听立马就说，不行不行不行，那个鬼城市我去过，三天两头下雨，洗双
袜子两天晒不干，人要在那里生活百分之百得风湿病。再说吃的菜不是淡就是辣，
大米全是两茬稻，嚼在嘴里像吃豆腐渣。我看你还是别去了，在这里不是很好吗？

    老贾只顾自己说，门口小吴的眼圈却红了，轻轻推门走了。

    老贾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自己为什么要强烈反对人家随军呢？那个城市真
像自己说的那样吗？自己这是怎么了？小吴可是军婚啊。

    小吴刚走，几个下去拉赞助的人就陆续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十几个人都是无功
而返，大家都没有了领任务时的兴奋，都耷拉着脑袋满嘴牢骚。

    这些暴发户个顶个的铁公鸡。有人这样说。

    不赞助就算了，还阴阳怪气的，太气人了。

    我们又不是乞丐，我们这是政府行为，他们狗眼看人低。一个年龄大一些的科
长干脆动骂了。

    小杨依然无所谓的样子，她负责做一个外资服装老板的工作，资金没有拉来，
却拉来了两千件T 恤，老板的条件就是在T 恤上印上企业的名字。小杨能拉到这点
赞助，归功于她新交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在市委当秘书，多少可以做一点拉大旗
作虎皮的事情。

    拉赞助出现这种局面是老贾没有想到的，网撒得这么大，却一条鱼没有兜着，
这网再怎么撒？他让大家回去再动动脑子，自己也在琢磨这戏该怎么唱。

    他拿着自己拟订的那份名单反复端详，突然，他发现自己这份名单怎么都是清
一色的个体老板？市场化运作也不是光靠民营企业呀，国有企业还是有文章可做的。
有门！他感到一阵心动，马上抄起电话找国资委的徐主任。徐主任当过总工会的主
席，工会会多，老贾没少帮他的忙，虽说徐主任是个有名的老油条，但老贾对他还
是有信心的，因为不管因公因私，老贾从来没有找过徐主任。

    因为下午安排了两个大会，老贾就约徐主任下午五点到办公室谈谈。

    徐主任没有推辞，说你贾主席什么时候招呼我什么时候听令。

    老贾心里有了底，就放心准备下午的会议。下午一点是市文明委的一个大会，
要部署在全市开展“讲文明，树新风”红五月活动。主持这样的大会老贾可谓轻车
熟路，开头讲目的意义，结尾讲贯彻意见，中间是走程序，说什么样的话怎么说，
老贾是胸有成竹。下午三点还有一个会，是残联组织的一个助残活动总结大会，参
加者很多都是残疾人。老贾本来不想主持这个会议，残联胡主席找到他的时候眼泪
快下来了，说市领导都忙，谁也不参加，说白了不就是残联没地位没实惠吗？这项
活动好歹也是以市政府名义开展的，一个市领导不来算怎么回事？你老贾是菩萨心
肠，你千万要给捧捧场，我代表全市的瞎子瘸子聋子哑巴们谢谢你啦。话说到这个
份上，老贾的心便软了，他说，老胡你别弄得这么邪乎，你这大会我参加，我给你
们讲话。胡主席千恩万谢地走了，可是留下的那篇讲话稿却有不少残疾，以致于没
法读下去。老贾简单看了一遍，心想，又是一次练习即席讲话的机会。

    下午的会议很顺利。文明委的大会氛围很不错，老贾主持得字正腔圆，没有一
点瑕疵。文明委的会议刚散，三点钟残联的大会接着就开。在这个有许多残疾人参
加的大会上，老贾简直是超常发挥，台下的人都看到他没有拿稿，是脱稿讲的话。
他十指交叉在胸前的台面上，目光炯炯地巡视着台下的人们，用充满感情抑扬顿挫
的语调，讲了整整50分钟。他从四个方面评价了这次助残活动的重大意义，总结了
活动的三个特点，对今后做好助残工作提出了八条要求。老贾讲话的时候，台下鸦
雀无声，大家都被他这种领袖般的演讲惊呆了。残联的胡主席在他总结了活动的三
个特点之后，竟掏出手帕擦了擦湿润的眼睛，显然，老贾的讲话深深打动了他，让
他生出诸多感慨。

    老贾在讲话快要结束的时候，忽然发现小吴坐在会场的一角正认真地听会，他
顿时感到后颈处有一根灯芯被点燃，好像有一股热气流在吸引着他向上，再向上。
在这种无形的力量作用下，他的声音更加高亢激昂，语言组织更加严谨连贯，整个
会场成了一个以他为核心的磁场。他的时间控制也非常精确，不用看表，在五点准
时，他极具感染力的结束语如冲刺骤停，溅起一片暴风雨般的掌声。

    散会后，残联胡主席握着他的手足足有三分钟，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贾也沉浸在自己刚才精彩演说的激动之中。小吴从人群中挤过来，告诉他国
资委徐主任还在等他，他才想起约了老徐，便急忙赶回办公室。

    老徐知道他刚刚散会，看他一脸汗珠的样子，说：贾主席，该注意点身体了，
老是干大活，就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呀。

    别扯淡老徐，我请你来，是有件大事需要你帮忙。老贾开门见山。

    老徐是个滑头，一听老贾这话，心里就猜出了个大概。嘴上却说，什么大事还
能难住你贾主席，我这个穷光蛋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能帮你什么忙？

    老贾意识到这个滑头想缩脖子，心想，我一把掐住你的脖颈，看你怎么缩？便
不紧不慢地说，老徐，我知道你国资委机关是没钱没人，可是你有权啊，只要你徐
主任想办的事，还不是想调人就有人，想抽钱就有钱，咱们市国有资产这点家底不
都在你的手里攥着吗？

    老徐知道唬住老贾不容易，老贾毕竟是市级干部，他眼珠一转，立马在态度上
让了三分：

    有什么吩咐你说吧，我尽力而为好了。

    老贾说，我哪里敢吩咐你，咱们好好商量一下。是这样的，今年的龙虾节财政
不出钱了，于书记让市场化运作，市场化运作就是市场出钱，咱们临海市能出钱的
主儿都在你的麾下，所以这事你要帮忙。

    老徐半信半疑地看着老贾，问：这是于书记的意思？

    老贾笑了，道：我还能蒙你，那天开会有几十个部门的头头在场，于书记讲的
话大伙都听到了。

    老徐眯着眼想了想，摇摇头说，这事不好办不好办，弄不好要惹麻烦。

    我想老徐呀，你下属有三十几家企业，一家出个十万八万的，这台戏就能唱了。
老贾事先已经帮老徐作了个预算。

    这三十家企业可不是肩膀头一般齐，有的效益不好，连两保都欠费。老徐还是
心里有数，他的企业状况好的不多，很多企业都在等着改制。

    老贾看到老徐还在犹豫，就压低了声音说，这事我就赖上你了，我老贾从来没
有麻烦过你，这可是头一遭张嘴，再不济我也是龙虾节筹委会的主任，大活办的人
都知道我张嘴求你了，你总不能让我闪了舌头吧？

    老贾的话话里有话，狡猾的老徐不能不听出个滋味。

    好吧。老徐叹了口气说，我不为什么龙虾节，我就为你贾主席背一次黑锅吧。
他的话一说，老贾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老徐想了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以国资委和大活办两家的名义对全市各大规
模企业发一个文件，把它们都列为龙虾节筹委会的成员单位，目的是大家的节日大
家办。具体赞助的标准文件上不写，内部掌握底线是五万，出资十万以上的由筹委
会在会场设立一个广告牌，算作鼓励。

    老徐告辞时，一脸的苦笑，他对老贾说，也就是你呀老贾，要是换了别的领导，
就是摘我的乌纱帽我也不会干。

    老贾嘴上一个劲地感谢，心里却想，这老徐说话真要分析着听，难道就我说话
好使？要是于书记说话，你不一溜小跑才怪呢。

    送走老徐，老贾在走廊碰到了小吴，小吴诉苦说，这个彭大山真抠，说赞助龙
虾节他不干，要是我们私人有事，出个十万八万他眼睛都不会眨。

    老贾一摆手，笑着说，不需要他了，个体户咱们不和他们打交道。话说了一半，
突然，他想起了今早的约会，啊呀，晚上不是请黄书记吃饭吗？这么大的事怎么给
忘了！他皮包都没有拿，对小吴说，你给我锁办公室门吧，我马上走。

    他一边往楼下跑，一边看表，天那，都快七点了！

    小吴来到老贾的办公室，关好窗，看到桌子上很乱，就整理了一下。在整理时，
她发现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很精制，好奇心使她拿起了这个本子，翻开封皮，一张平
展的牡丹牌香烟盒纸夹在本子里。小吴的心一阵狂跳，这是多么熟悉的烟盒纸啊，
自己平生唯一一次买烟就是这个牡丹牌。她记得当时在烟摊前选择了好一番，烟摊
上有握手牌、恒大牌、红梅牌、红塔山牌等等很多，但她还是选择了牡丹牌，因为
她喜欢那首蒋大为唱的《牡丹之歌》。今天看来，自己的一番心意老贾早就心领神
会了，只是他从来不说。十几年了，能一直保留着这烟盒纸，说明老贾是一个多么
重情重义的领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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