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意盎然的五月，老贾的心绪却晚秋一样暗淡。

    先是那天请黄书记吃饭他忘了时间，让黄书记在那里等了他近一个半钟头，老
人家生气了，一甩袖子走了。任老贾怎么解释，黄书记就是不听，黄书记在电话里
质问老贾：如果我没有退，你能忘了时间？我老头子不是吃不起饭，是你要请我的，
请我去了，又让我坐冷板凳，你扪心自问，这么做有没有道理？老贾说都怪自己粗
心大意，请老书记千万别往心里去。黄书记的回答一点也不客气，他说，你要是说
别人粗心大意我也许能接受，说你老贾我不信，我太了解你了，正因为你是个办事
滴水不漏的人，我当年才力排众议提拔了你。黄书记这样一说，老贾更是无地自容，
真想打自己几个耳光。

    黄书记的事情没有化解，一个坏消息又传到了老贾的耳朵里。国资委的徐主任
告诉他，他们下发的文件被一个国企老总告到市委于书记那里，说国资委搞摊派。
于书记对此很生气，给他打电话，把他狠狠地撸了一通，明确告诉他这个滥摊派的
文件马上收回，宁可不搞龙虾节，也不能给企业增加负担。老徐在电话里几乎要哭
了，说于书记刚来，我就给他添了个乱子，我以后的工作怎么干？你贾主席可要好
汉做事好汉当，我当初是不同意干这事的，是你贾主席动员我做的。现在，堂堂国
资委的文件给废了，这个黑锅我背不动啊。

    老贾没有想到会出现这么个结果，他脊梁上渗出一层凉汗，徐主任的每一句话
都像一股寒流，让他接电话的手战栗不止。他知道这事是他连累了人家，这个责任
只能自己来负，他安慰徐主任道：老徐你别上火，这事是我定的，和你没有关系，
我会向于书记说明情况。

    自从徐主任打来电话后，老贾就等着于书记找自己。可是等了好几天，于书记
好像没有事情一样，什么也没有说。老贾摸不透于书记的心思，又不好主动提起这
事，所以一天天在焦虑中等待。老贾想，那个被于书记废止的文件是国资委和大活
办联合下发的，于书记能给徐主任打电话，就一定会给自己打电话，自己毕竟是个
市级领导。但老贾猜错了，于书记到底没有打电话来。让老贾更想不到的是，小杨
在市委当秘书的对象给小杨透露，大活办这个机构要撤销，让小杨早些选择新单位，
他好做工作。小杨嘴快，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吴，小吴赶紧向老贾作了汇报。老贾
知道，市委秘书的消息肯定源自市委领导，看来，上次让企业赞助龙虾节的事后果
相当严重。

    单位的事情不顺，老贾家里又出现了麻烦。

    本来，老贾以为上次衬衣口红事件已经过去了，谁料想他的夫人竟搬到医院宿
舍去住了，这样一来，他俩感情不和的风声就从医院传出来了。老贾从来没有和夫
人发过火，这次却控制不住了，他来到夫人的宿舍。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女性特征的
房间，一张医院里常用的床，白色的床单、被子、枕头，一把也是刷着白漆的椅子，
只有写字台是褐色的，但台面上还是铺了一块白色的台布，窗帘是半截的白纱，没
有任何图案。两个人谁也没有坐，就那么站在屋中央，他问她这么做用意何在，是
想让社会上都知道两个人闹矛盾吗？

    夫人镜片后的一双近视眼透出两股蛮气，反问他：我们这么住和在一个房子里
住从本质上还有区别吗？老贾知道夫人指的是什么，他们事实上已经是分居的夫妻，
只是为了舆论，为了亲友，为了在大学里上学的儿子，他们还维持在一个房子里。
现在，衬衣上的那个口红印，就像离婚证上的公章，一下子让两个人的分离合法化
了。

    老贾说，我不想解释什么，但我真的没有做出格的事情，我这个人狼心兔子胆
你不是不知道。老贾这话是有原因的，当年，他们谈恋爱在林中月下独处时，他严
格控制自己的小动作，有时候夫人故意怂恿他，他也胆战心惊不敢有所作为。为此，
夫人给他的评价是狼心兔子胆。现在，他想用这话来纠正夫人对自己的错误认识。

    夫人木然地说，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们感情上的事，我在这里的目的有两个，
一个是工作方便，我晚上要检查夜里值班情况，在家里半夜往医院跑不方便；另一
个是想让自己静静心，更年期的女人看什么都烦，只有眼不看才能心不烦。

    老贾知道夫人的决心是下定了，结婚二十多年，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要强，
执拗，缺少柔韧。他搞不清楚她究竟是和谁在竞争，她的虚荣导致她牺牲的是女人
的天性。他也常常检讨自己，是不是自己这种工作状态影响了她，因为夫妻之间的
相互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别说是夫妻，就是人与自己的宠物相处一久，也会相像起
来。他楼下的一个中年女人，家里养了一只法国斗牛犬，那斗牛犬体态浑圆，凸目
塌鼻，相貌狰狞，没有一点可爱之处。这个女人每天早晨都出门遛狗。今年春天开
始，老贾突然发现这个女邻居怎么体态和这只斗牛犬越来越像了，再看这个女人的
脸，不知怎么也开始凸目塌鼻起来。老贾由此想到了妻子这种怪异性格的形成，不
排除和自己整天全身心泡在会里有关系。

    老贾有时候也很委屈，组织会议并非易事，一次会议就好比一场戏，不精心准
备怎么行？演戏的有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之说，其实会议何尝不是这样，这就
是有的会议为什么要筹备几个月甚至大半年的原因。自己几乎天天主持会，几乎天
天在会议上讲话，这种表演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承受的辛苦啊。可是妻子不理解这
些，不但没有给他以爱抚，而且和他赛起了敬业。终于，在他荣任政协副主席的当
年，她也由检验科的主任提拔为医院的副院长。

    老贾改变不了妻子，只好听之任之，但在妻子住宿舍的问题上，他不想妥协，
因为这样一来，家庭的问题就社会化了。另外，他也不希望出现有关自己和小吴的
传言，小吴可是军婚。

    老贾提出，妻子可以回家住，如果需要搬出去，他可以住办公室，他办公室是
套间，有床，他住办公室是忙工作，大家不会有议论。他说，一个家总要有个女人，
你出来住，这个家就不成为家了。

    妻子却铁了心。她的理由很简单，医院已经是她生活的全部，她要以院为家。

    走投无路的老贾也住到了办公室。他找了个装饰公司，开始重新装修住房。这
样，终于找到了一个夫妻都出来住的理由。当装饰公司的头头抱着一摞图纸来问老
贾，这装修该设计个什么样子，什么风格时，老贾说你们看着办吧。

    更让老贾不适应的是，在月初，市委下发了一个文件，要求五月是无会月，各
大班子，各部门都不许开会，提倡机关下基层，搞调研抓落实。

    老贾感到这个无会月是有所指的，是撤销大活办的前奏，所以他十分郁闷，他
不知道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说会议多，看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哪一天没有
会议的报道？如果不开会，上级的指示怎么贯彻？如果不开会，又怎么来凝聚人心？
我们党历史上几次重大的转折，不都是靠会议吗？老贾想来想去，觉得这里面有问
题，而根子就是已经搞了十四年的龙虾节！

    很少对下属发脾气的老贾，有一天把小杨训哭了鼻子。

    事情的起因是一则手机短信。因为无会月，大活办在这个五月就一下子闲起来
了。闲来无事，大家就找小吴商量能不能允许大伙玩玩扑克，让大家斗地主。小吴
说贾主席不会同意玩，咱们还是别没事找事了。小杨不信邪，说反正也闲着没事干，
斗斗地主就算工会活动了。她便自告奋勇去找老贾提建议。

    老贾正在办公室看报，小杨敲门进来。她说，贾主席，大伙想由工会组织个娱
乐活动，请你给予支持。

    老贾愣了一下，心想，这小杨也不是工会主席，怎么来请示工会工作？但嘴上
还是说，好呀，什么活动？

    我们想组织个斗地主比赛。小杨说完，一双调皮的眼睛望着他。

    老贾一听，没好气地说，去去去，回去看书学习吧，上班时间怎么能打扑克？

    小杨讨了个没趣，回到办公室，小吴忍不住笑，说，不碰南墙你不回头，真是
个犟丫头。小杨说贾主席也真是，就不能有点别的爱好，满脑子都是会议，那么迷
恋开会干吗？不开会多自在，再说有几个人愿意老开会？我敢说开会的人无论台上
台下，十有八九都是在做样子。她拿出手机说，不信的话你们看我这里有个短信，
是我男朋友发来的，我念给你们听听：开会就像嫖娼，上面的人以为下面的人很认
真，所以就格外卖力；下面的人装作很认真，其实心里在想，还是快点结束吧。大
家听完后，表情都很不自在，片刻，大家都忍不住笑了。有人说深刻，现在的短信
不仅幽默，而且还一针见血。大家议论了一会，有人说这么幽默的短信应该让贾主
席看看，便怂恿小杨给贾主席发过去。小吴说，你别发了，老虎屁股你也敢摸？小
杨说，怕什么？不就是一条短信吗？又不是我发明的。我现在就给主席发过去，奇
文共欣赏嘛。她鼓捣了一阵手机后，说发过去了，看主席有什么反应。

    过了不到三分钟，小吴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老贾打来的，让小吴通知小杨
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大家都有些害怕，目送着小杨到主席办公室。刚才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杨，
腿有些发软，一步一回头，可怜兮兮地去了主席办公室。大家谁也不说话，不知道
会发生什么事情。

    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小杨出来了，眼睛红红的，低着头。

    小吴迎上去，叹了口气道：你呀，开玩笑也不看看时候。

    当天下午，市委组织部的考察组来到了大活办，来考察大活办的后备干部。

    老贾事先一点消息也不知道，只是上午要下班的时候，组织部来了个电话，说
是下午要来人进行例行考核。老贾知道，他这一级的干部市委组织部是无权考核的，
因此，考核的对象肯定不是自己。但在风传大活办要撤销的时候，来这里考核，说
明事情已经进行到了实质性阶段。

    考察组的组长是个军转干部，看起来很原则。另一个是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小伙
子，也是很规矩的样子。他们先和老贾谈，主要是让老贾在大活办现有正科级干部
中推荐一下，看谁比较成熟、有能力。组长说大活办多年来没有配副职，这次，市
委领导的想法是把班子配齐，以便开展工作。

    老贾几乎没有多想，就一口推荐了小吴。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