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贾没有想到人闲还能闲出毛病来。
一直身体很好的他,在这个无会的五月里闲高了血压,头老是发晕。
他记得有个领导说过,社会是需要相对稳定的,不能老是今天改革明天改革,
就像人不能轻易打破自己原来的生活规律一样,打破规律的时候,往往是疾病发生
的时候。他对这句话的前半句印象不深,但后半句长了根一样嵌在了他的记忆里。
有一次小吴劝他戒烟,他理由很充分地说,抽了几十年了,身体已经适应了,何必
再打破这种肌体的平衡。
老贾认为自己血压突然改变,原因就是工作节奏突然变缓的因素所致。他想保
持原有的工作节奏,可是又无事可做,他像一只被圈在笼子里的鹰,纵有振翅拨云
的本领,可是现在却一筹莫展。
头晕越来越厉害,他只好到医院看医生。
他没有告诉当副院长的妻子,自己直接来到了干部病房。病房主任是个资深老
中医,是市领导的保健问题专家。老中医在给他作了相应的检查后,很肯定地说,
是气血不畅,说人的血液就像围着山峦流淌的江河,水流湍急则水土流失,毁伤河
床;水流缓慢则泥沙沉淀,淤塞河道。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畅自然,急缓适度,这样,
水质才不会出问题。所以,你这病因的根本是缺少运动。现在这样的情况,虽说没
有大问题,但发展下去就积重难返了,还是调整调整,打几天滴流,降降血黏度、
血脂吧。老贾想反正单位也没有事情,自己就在这里泡泡病号吧。他要求病房主任
对自己在这里住院的事要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们的副院长。
住院后,他给小吴打了个电话,说他到外地出差,有什么事电话联系。小吴说
你到外地出差怎么不带上我,反正单位现在也没有事。他说要办的不是公事,你去
不方便,你还是给我看好家吧。
干部病房其实是临海市的高干病房,在住院部的顶楼,有宽敞的凉台。一般情
况下住院的患者很少,有些离退休的老领导生病后都是上午来打打针,晚上就回家
了。老贾各房间走了走,见病床都空着,心中感觉不错,一向喜欢场面的他,这个
时候倒希望不被打扰。
第二天上午,打了两个吊瓶后,他觉着腰有些发板,就推门到凉台上抻抻腰腿。
走到凉台上,他一下子愣住了,穿着病号服的黄书记正在阳台上一个人练推手。
黄书记也看到了他,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眯着眼问:怎么?得了什么毛病?
老贾说真是巧啊老书记,我这两天正要找您负荆请罪,没想到血压上升,跑到
这里住院来了。您的身体不是一直很好吗?这是怎么了?
你年轻轻的怎么和我一个样?黄书记继续着他的独自推手运动,道:我是该高
的不高,不该高的却高了。
老贾心想这可是个向老书记解释连续几次误会的机会,但又不能唐突,便找了
个话题,道:您老的太极拳不说炉火纯青,也称得上深谙要领。可是,看您练得最
多的还是推手,我听说推手要两个人对练,可您老却自己练,这里面一定有道理吧?
黄书记难得地笑了笑,说,最深奥的道理往往在最浅白的话语里,最高超的技
艺往往就在最简单的动作里,这是太极的哲学。我面前无敌人,可心中有对手,所
以表面上一个人在练,其实,我是在与对方过招啊。
老贾听不懂黄书记一番玄学高论,他提出这个问题的原因是想营造一个和谐的
谈话气氛,所以,他努力把话题引到想要解释的事情上。
黄书记说得太对了,工作上就是这样,越是熟悉的环节越容易出错。就说上次
开会吧,桑师傅本来检查了几遍麦克,都没有问题,可是偏偏就出了问题……
黄书记打断了他的话,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孔夫子不是有句话吗,叫成
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可是,您老千万别拿我当白眼狼啊,我对您感恩还来不及,那些事确实都是误
会。
黄书记停下了运动着的两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我最近听到一些传言,
等这些传言都变成现实那一天,我会和你说一句话,现在我不说,因为我老头子从
来不做无的放矢的事。
这次凉台上的交谈很简短,因为护士来给黄书记打针了。
第三天早晨,刚刚扎上吊瓶,小吴来电话了。电话里小吴的声音有些颤抖,她
告诉老贾三件事:一是市委常委会已经正式决定,龙虾节由一年一次,改为五年一
届,也就是说办了十四年的龙虾节今年不办了。二是大型活动办公室改名为市政府
对外招商办公室,是个副处级单位,她被任命为招商办主任。三是老贾回政协工作,
具体分工由政协党组决定。
老贾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很茫然,竟忘了祝贺小吴。
电话那边传来隐隐的抽泣声,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走了神,他干咽了一口口水说,
别伤心小吴,这是好事呀,你的提拔是组织上对大活办工作的充分肯定,这比什么
都好,我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地了。
小吴说,小道消息怎么总能变成现实呢?单位里现在是人心惶惶,你出差什么
时候回来呀?我还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什么事情你说吧。单位里的事情从宣布任命开始,你就是法人了,我回不回去
无所谓了。老贾想,单位里的日常工作本来就是小吴负责,包括财务也是小吴管,
所以,他和小吴之间,也没有什么工作需要交接。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小吴在电话里告诉他,她已经决定随军了,她爱人联系的
单位明天就发商调函。听到这个消息,老贾支支吾吾了半天,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
么。
刚刚撂下小吴的电话,市委组织部长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向他通报市委常委会
议决定的事项。老贾没等对方说完,就说情况我都知道了,我这里有事不方便说话,
等我给你打过去吧。但一直打完针,他也没有再摸电话,任身旁的电话锲而不舍地
响个没完。
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好像在上演一出皮影戏,他看不清影偶的动作,只是看见
有数不清的线在牵着这些影偶,变化出些总是雷同的表演。
黄书记无声地进来了,他坐起来,给老书记让座。黄书记说,我昨天说了,要
对你说一句话,现在,我可以说了,你想听吗?
老贾点点头。
黄书记说: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只要是当领导干部,就总会有麦克不响的时候,
不论是你,是我,还是新来的于小叶。
说完,黄书记转身走了。老贾发现黄书记的肩头抖动的幅度很大。他感到手背
有些疼,低头一看,发现滴管里的药液不知什么时候滴完了,血管里的血开始回流,
那红色的血液好像体内缓缓爬出的一条蜈蚣。他吓出一阵冷汗,一边大声喊护士,
一边用左手死死地捏住了这条扭动着身子挣扎欲出的蜈蚣。
当天夜里,在例行的周四夜班查岗中,老贾的夫人发现了病房里的丈夫。病房
里没有熄灯,老贾和衣仰卧,望着日光灯出神。
两人四目相对,许久,夫人喃喃地说:
我们这是何苦呢?
是啊,老贾又把目光转移到日光灯上,自言自语:
我们这是何苦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