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刚一上班,我看到镇政府大门口围满了人,小车堵在那儿进不能进
出不能出,忙挤过去,原来是汤半转铺着一床破棉絮躺在那儿睡觉,在他上面的铁
栅栏上,挂着白布黑字横幅:“简单粗暴行政,辱骂农民当处。”
这个汤半转真是邪得没板了,自己顶撞政府拒不搬迁不说,还借着由头倒打一
耙,真是不要鼻子不要脸。我压住心头的火气,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
“老汤,做事不要太过分!”
“干部骂人才过分呢。”他不轻不重地回敬了我一句。
“他还年轻,急口喊了你一声绰号,根本不是骂你。”我尽力地为城建办的小
李开脱责任。
“你们一伙的当然护着他。我要找镇长评理。”
“镇长到市里开会去了!”
“那我就躺在这儿等他!”
“你等他可以,但不能堵塞政府大门,这是违法行为!”
“那你先处理骂人的。”他那贼眉鼠眼里露出的是那种自鸣得意的神情,也有
那么一种挑衅的意味,似乎在说:我悠然自在躺在这里,你能把我咋样?
这样僵持对峙正是汤半转希望得到的结果。他是一个“人来疯”,围观的人越
多,他会闹得越凶。
简直就是一摊稀泥,用手捧捧不住,只能用锹一锹戳。我用手机接通机关小车
司机老金,向他面授了机宜。
老金立即叫来几名司机。他们憋了一肚子火,正恨汤半转妨碍了他们出车。几
个人来到汤半转面前,二话没说,走上去一人擒一只胳膊架着汤半转便往野外拖。
汤半转杀猪般嚎叫起来:镇干部骂人没人管、干部的司机打人啰……
几个人把汤半转拉到一垃圾场后狠狠地摔在地上,汤半转还在嚼口嚼嘴,一名
司机上前一脚踢得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像一条死狗瘫在那儿不敢动弹。
不出几个小时,都市报的一个记者挎着记者包到镇里找我,单刀直入地问:
“汤显忠打电话反映镇小车司机把他打了,有没有这回事?”尽管对这些自命清高
煞有其事,装着一副为民请命模样的记者,我一向不感冒,但我还是耐着性子,平
抑着语调,细致圆泛地向他陈述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记者还算通情
达理,没再刨根问底,说再去找几个围观群众核实一下,就走了。
当天晚上,我们几个人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向镇长作了汇报。镇长说:“市里
遴选试点村的事催得很紧,要是汤湾村定不上去,就会失去上级的很多扶持。汤半
转越闹越起劲了,政策攻心攻不下来,咱们走第三步棋,亲情感化。”
我们首先在汤湾村开展外围调查。请汤半转的族人亲戚说服他。但他们都好像
统一了似的,要么摇头,要么摆手,一个调儿地说:我们缠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原来,汤半转搬出屯子二十多年了,与村民基本无甚往来。红白喜事当兵考学
请客喝酒人家不接他,他也懒得搭理。他的老婆是个湖南婆子,与娘家来往也已断
绝,两个孩子在外打工很少回家。他们两人孤守在那个房子里,仿佛守着一座孤岛,
过着与世隔绝般的生活,感情变得越来越麻木,谁也难得打动他们。
最后,我来到汤姓族长家。这位童颜鹤发满面慈祥的老者听到我的来意,便讲
述了汤显忠的一个故事。
汤家不明不白地丢了一只鸡。丢只把鸡在农村人家是家常之事不足挂齿。但汤
显忠夫妇俩不这么看。他们认为这是村里人有意害他,是欺负他们家。两口子一个
拿着砧板刀使劲地剁,一个就拼命地骂。从前湾骂到后湾,从东头骂到西头,从内
亲骂到外戚,从男人骂到女人。“砍脑壳的短阳寿的筑棺材的发急痧的得糖火病的
遭雷劈的让车撞的塌祖坟的血丫头被千人日的断子绝孙成孤老的生娃儿不长鸡鸡的
死了不落全尸的……”骂声从早上持续到中午又延续到晚上。骂得天昏地暗,骂得
关门闭户,骂得娃不哭鸟不飞鸡不鸣狗不吠,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恐怖血腥之味。
“这种人家谁还敢缠?”老者捋了捋雪白的胡须,慢悠悠地说:“村支书、村
长多次找我,要我用族规逼他拆迁。但做官的只管有廉耻的百姓,族规只约束懂规
矩的族人,汤半转不讲规矩死不要脸,汤姓门族的悲哀啊!”
“兴许您老出面,他会给这个面子。”
老者摇了摇头,无奈地说:
“我鼓动几个有点名望的汤姓人到过他家,碰了壁不说,又被他老婆拿着砧板
刀在村里骂了一通。我赊不起这张老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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