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找村里人行不通,只能寻找汤家亲戚线索,找了几户,人家都说从汤显忠的父
母死后,亲戚关系也断了,连汤家的门朝哪开都记不清了。最后我们找到了他一个
刚出五服的妹妹,在镇中学教书。汤半转的两个孩子读书时曾在她家住过。我兴高
采烈地用自行车驮着汤老师来到汤家。她进去了,我守候在外边。没几分钟工夫,
屋里便传出激烈的争吵声,一会儿,汤老师红着眼眶出来了。
我迎上去,不好意思地说:
“委屈你了,汤老师。”
汤老师擦了擦红红的眼眶,说:
“遇着这种不近情理的人,该你倒大霉。人家都认为他半里半转,其实他脑壳
空着呢!他把自己的小算盘拨拉得骨碌直转。”
我把汤老师送回学校,感觉到眼前一片茫然。
镇长很焦虑,一副挪脚顿手不知所措的模样,他对拆房也没了信心。我理解镇
长的处境。乡镇综合配套改革后,书记镇长他一人兼着,班子的职数少了,而工作
没少,保稳的压力更大,老百姓死只鸡子都找镇里的歪,屁打不过来就往镇里跑,
何况又有像汤半转这种难伺候的主儿。镇长难当啦!
为了分担镇长的压力,我自掏腰包,买了两瓶本地小曲酒和一条汉产烟,借着
夜色掩护,偷偷来到汤家。汤半转没在。我把礼品搁在桌上,尽量挤出笑容,对他
老伴说:
“汤婶,我来看看您二老。希望您劝劝汤叔,把这房子搬了。”
湖南婆子眼都没眨一下,叽也没叽一声,到后边厨房去干事了。
我气得半死,回到家里靠在沙发上生闷气。妻子问:是不是又怄汤半转的气了?
我点了点头。妻子说:你也真是的,和一个半里半转的人怄气,值得吗?我沉痛地
说:镇长交办的任务毫无着落,无脸见人呀。刚好妻弟在我们家玩,听到事情原委,
说:汤半转是人邪鬼邪。对付他这种人,三句好话抵不上一嘴巴。要不我派人去修
理修理他,保准他像乖乖儿一样立马搬迁。我严辞拒绝了,说:我们的事不需要你
们这些“拐子哥”来掺和。
隔天早上我骑自行车往汤家赶。我在想该说的好话说尽了,该讲的政策讲透了,
该到的礼性也到堂了,你汤半转就是铁石心肠也应该被软化了吧?正在我沉思遐想
之时,“轰”的两声脆响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昨天送来的礼品被扔出了大门,两瓶
酒已粉身碎骨,烟也飙出去很远很远。
“想用这点‘糖衣炮弹> 买活老子,没门!不拆,不拆,坚决不拆!”汤半转
的话从堂屋里飘出来灌进我的耳里,惊得我目瞪口呆。真是邪乎呀,偏偏在我快到
他家门口时,给我一个下马威,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进屋只能自讨没趣。我立即掉转车头,赶回镇里。
镇长再次召开党委会,让我列席参加,专门讨论汤半转房子搬迁问题。大家说
来说去,除了发泄一通刁民难缠的议论外,也没支出什么高招。镇长无奈地说:只
能走最后一步棋,强制拆除了。
我和城建办的同志拿着拆迁通知书赶到汤半转家时,他躬着身子正在磨一把
“点红刀”。刀光闪闪,有如他眼里一掠而过的凶光。我稳住大伙,笑着对汤半转
说:
“汤叔,您千万别冲动呀!”
他直起腰,一字一句地说:
“犯法的事我不做,毒人的药我不吃。但如果哪个强行拆我的房子,搞得我没
窝了,我就跑到他家,我自杀可以吧。”他晃了晃手中的刀,威胁起大伙来。
“谁不给你窝了?你是自己犯贱!”同去的城建办的老马是个耿直人,他走到
汤半转跟前,愤愤地说:“我工作了三十多年,从未见过像你这种刁钻蛮横、不讲
道理的人。台基任你挑,一万五千块钱给你拆迁补偿,低三下四向你求情告哀,只
算没给你下跪磕头。把你当人你做鬼吓人。我警告你,汤半转,要是汤湾村定不上
省、市试点村,争取不回扶持资金,全村人不剐你的皮抽你的筋!”
“老子就是不搬,看你们能把我老子横啃!”汤半转抖了抖他削瘦的肩膀,摆
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你也不要抖狠!你站起来不足一米六,困下来不过四尺八,连肉带皮百十斤,
浑身是铁打不了几颗钉,共产党真治不了你———”老马毫不示弱,怒目逼视着汤
半转。
汤半转何曾见到过这种阵势,以前上门做工作都是干部给他说好话,而今天这
个鬼老马不说半句好话,尽捏软肋,还把人往死角落里逼。他眨了眨那双毫无灵光
的小眼睛,退攻为守地说:
“缠不赢你,算你狠!”软的挖一锹,硬的拖锹过,今儿个汤半转碰到了强硬
顶真的老马,已经没有还手之力,只能悻悻告退。
我和城建办的同志分成两班开始了工作,一班人在他家神柜上、房门上、大门
上贴“拆迁通知书”,能贴的地方都贴上了。另一班人则在他屋外的墙壁上用鲜红
的油漆写上“拆”“拆”“拆”的大字,拢共写了二十多个。
只在这时,我们才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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