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省信访大厅人来人往,闹闹哄哄,我守候了两天也没见着汤半转。我在附近旅
社打探,没得到任何消息,到省委省政府周边寻找,也没捞到他的踪影,打电话到
镇上,反馈说他没回家。第三天,我索性坐在接访大厅里。与其瞎撞木钟,不如守
株待兔。不知从哪传出的消息,这一天有一个省主要领导亲自接访,因而信访的人
特别多,特别挤,特别吵,好像股市开盘一样,耳膜都快震破。
临近中午时候,我才见着汤半转。让我惊诧不已的是,他的行头完全变了,就
像换了一个人。他戴着一顶时新的宝塔帽,上穿休闲棉袄,下穿线条笔挺的黑西裤,
脚蹬一双新款皮鞋。真如俗话所说,人靠衣装。这汤半转衣着一变,哪里还有半点
农民的影子?活脱脱一个很有涵养的退休干部。
他迎着我诧异的目光,说:
“不认识了吧,老郑,上访也要与时俱进。如果你穿得乱垮垮的,像一个叫花
子,人家看都懒得看你,你访得出去吗?”
奇闻。搞上访也要与时俱进。我不得不刮目相看。但是,对他不实事求是反映
问题我十分反感,便拉下脸说:
“老汤,上访不能凭空捏造事实。”
嘿嘿。他狡黠地笑了笑,说:
“不夸大其辞把蚂蚁说成一簸箕大,状告得出门吗?真一半假一半,虚一半实
一半,抠住腮窝子,状才告得准!你看———”他捋起裤管,褪去袜子,指着一碗
口大的青色疤记,炫耀似的说:“这可是花50元钱专门叫人设制的。领导看了,大
为震惊,连说要追查责任呢!”只听说有假冒产品,从未听说过有假冒伤疤。
为了告状,他可算是不择手段,绞尽脑汁。看他喜不自胜恬不知耻的样子,我
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我根本没把汤半转告状当多大回事。在我看来,正义总是正
义,无赖总是无赖,谎言终会被戳穿!
“汤叔,您状告出门了,要见的大人物也见了,该回去了。”
“你得请我到餐馆吃一顿。”他耻着脸说,眼里有乞怜,但更多的是要挟。
“凭啥呀?”
“这十几天我哪里是人过的日子,住的是十块钱一夜的黑店,啃的是老伴预备
的冷馒头。肚子里连油星子都没了。”他的脸瘦削得只剩皮包颧骨,身子轻得风都
可以吹起来,肿眼泡鼠眼睛暗淡无光,了无生机。一副既可怜又可嫌的嘴脸!
活该!我在心里狠狠骂道。但我出于同情,还是答应了他。
“你不仅要请吃饭,还要每天付我二十块钱的误工补助。”这个无赖,吃饭的
要求勉强得到回复,又得寸进尺提出了更加苛刻的条件。
“上访的人还有误工补助?”真是天方夜谭!
“上访人都知道。还要报销往返车票呢。”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呀!这又是多么阴损的招数呀!他不仅要得到补偿,而且还
让你无形之中承认他上访的合法性。
“要是我不答应呢?”
“也行,我们北京见。”他使出了“杀手锏”,扭头就走。
我连忙拉住了他,以商量的口气说:
“我作不了主,能不能回家后补你?”
他断然拒绝,说:
“不行!在这里是你抱着我的脑壳摇,作为一个砝码,我还有些价值,回去以
后,我狗屎不如,你们谁还理我?”
讹诈,公开的讹诈,让你无法逃遁无法回避,只能乖乖就范。尽管我有一千个
不满意,但我还得违心地答应。他已经一身剐了,真要倔筋一犯,往北京一跑,我
不知又得跑多少路伤多少神破多少财呢?
这干部当得窝囊透顶,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我他妈真是苕到家了。
我把他引进一家便民小餐馆,点了几样炒菜,给他要了二两散酒。看他狼吞虎
咽的样子,真像刚从饿牢里放出来一样。我还未动筷子,几盘炒菜已被他风卷残云
般吃得见底了。
待他酒足饭饱,我问:
“汤叔,于情于理镇里对得住您。可您为啥就要死撑硬顶呢?”
他打了一个饱嗝,似乎对我给予的招待很满意,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密布的皱纹就像秋天阳光下的野菊花绽开得格外灿烂,话语说得特别贴心:
“叔给你掏心窝话。叔是一根筋,也是上访迷,几天不整出点事来浑身不舒服。
我这一生从来不输人。你们死活要拆我的房子,我能输这口气吗?”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理由,却让我绞尽脑汁忍辱负重蹦上跳下折腾了两个多月
时间。
约摸过了二十来天,镇长找我谈话,把省里的通报递给我。汤半转告状的事省
里知道了。镇长说,听说一个领导还作了批示,批评我们为了形象工程,害得老百
姓无家可归。我瞟了一眼标题《兰高镇政府强拆农民房屋的思考》,知道自己这只
“替罪羊”成了全省的“名人”。接着,镇长把“双开”的处分决定告知了我。我
自嘲地说:我本是鸡爪命,以土里刨食为生。镇长说,省领导亲自督办,市里也无
能为力。我说能够理解。镇长问还有没有话要说?我说心不甘啦!英明的领导们不
是在维护农民利益,而是在纵容刁民,其结果是让刁民更刁,为下边添乱!镇长苦
笑着摇了摇头。
我骑着自行车驮着简单的行囊行走在兰汤路上,一步一步向我的老家靠近。是
从终点回到了起点,还是质本洁来还洁去?我说不清楚。接近汤半转的房子了,我
清晰地看到经过粉饰一新的白墙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耀眼。
刚到老家门口,妻子笑吟吟地接过我的行囊,满不在乎地说:“公家的那碗饭
有啥吃头,忙死忙活拿不到一千块钱,不如咱们外出打工赚钱呢!”妻子强颜欢笑
给我看,强忍着眼泪往肚里咽,为的是安慰我这个落魄之人。晚上,我因为汤半转
被“双开”的消息不胫而走。本村和汤湾村的一些人都来到我家,用激愤的言辞控
诉汤半转的不近情理,痛骂他不是东西,以此来安慰我。我讪讪而笑,劝大家说:
“怪不得别人,是我的命不好,鸡爪命,吃不了公家的饭。”
仅过了一天时间,我便听说汤湾村几百个村民聚集在汤半转家门口,十几分钟
将那幢房子拆为平地。听到这个消息,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是欣慰,还是悲
哀,我感觉不到,因为我已经变得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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