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蒋昆在控制事情发展的节奏,不能太快,让林小麦觉得得来全不费工夫,对他
的感激就会打折扣;也不能太慢,让林小麦小看了他。因此他迟迟不找组织部长。
没有组织部长的认可,一切工作都是白费。但是,组织部长是老丈人的下级,这一
关并不难过。难得是如何让林小麦意识到他给予了她很多。他需要林小麦对他的仰
视,这是他成功的第一步。
他给林小麦打电话,让她到办公室来一下。林小麦给他带来一幅本地画家的水
墨画。蒋昆笑笑,心里说,我要的不是这些。但是,他还是收下了。他请林小麦坐
下,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我刚从秘书长那回来。哎呀,竞争还挺激烈,不
过还好,秘书长这关总算过了。”
林小麦急忙说:“为我的事真让你费心了。怎么办呢?我请你吃饭、喝茶,还
是唱歌?”
蒋昆说:“这就免了吧,就你那点工资,不够两瓶茅台。还是有机会我请你吧。”
他注意到林小麦没有穿他给买的衣服,有些失望。但后来一想,还没有上任,不穿
也是有道理的,心里平衡了些。
他又说起下一步的打算。要找哪位领导、哪个部门,有些什么困难,他说得有
些费劲,因为他要作出的姿态和事实真相是相符的,但他要表演出自己为林小麦不
把困难放在眼里的样子,有些难度,但是,这种表演的兴趣在于看到林小麦眼里的
神情。他有些看不透,不像他想要的那种感激涕零,也不是漠不关心,那种神情像
浮在水面上的植物,你不知道根在哪里。有一瞬间他很失望,因为这种神情有点类
似一个下级作出的感恩的神情,那种感激显然不是发自内心的。可是,那的确是一
双温情的眼睛,注视她本身就是一种享受。这双眼睛并不漂亮,但是,他们这一代
人对女人的标准似乎总是陈旧的,他们就喜欢还带着旧时代气息的女人,不太时尚,
在一定限度上克制自己的需求和性情,作出庄重的样子,但是,那眼角眉梢不时流
露着青春犹在的鲜活。就像现在,林小麦可能恨不能快快离开,没有一个人愿意聆
听一个曾经有恩于自己的人在自己面前表功,但是林小麦始终克制着自己的不耐烦,
作出有耐心的样子,认真聆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诉说。他有时问一句林小麦,林小麦
有几次答非所问,蒋昆知道她在走神,觉得好笑。但是,他知道他不结束谈话林小
麦是不会主动提出走的,就这一点,他在妻子、简晴和其他女人身上都没有找到。
现在,他要开始下一步了,他要让林小麦没有退路。
他说:“好事多磨。不要着急,我在考虑怎么和组织部长说。这一步很关键,
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清楚。细节决定成败啊。”
林小麦只听见了他最后这句话:细节决定成败。她的思绪立刻就飞到了邢文通
身上,信收到了吗?下一步该如何推进?至于这个开放办副主任,她其实是搂草打
兔子……成更好,不成也无所谓。只要邢文通真能调她走,她什么也不在乎。
她觉得蒋昆的谈话该结束了,就拉开书包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信封,里面是一
万元钱。蒋昆一愣,说:“你这是干什么?”
她一边把钱塞给蒋昆,一边说:“蒋局长,这钱不是给你的。”
蒋昆正色道:“我不管别人,我是坚决不和人比划这个的。我从副科到正县,
一分钱礼也没有送过,记住,别这样玩,你玩不起。快收起来。”
林小麦有些犹豫,如果他不收钱,意味着林小麦欠他的情太多了,林小麦不想
这样。
蒋昆不再理她,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组织部长的电话,和部长约定了见面的时间,
然后他对林小麦说:“回去听着吧。”
林小麦走出开放办的办公大楼,感觉阳光有些自。信已经发出第四天了,她估
计邢文通该收到了。她拨通了邢文通的手机,还好,他的手机没有更换号码,响了
很长时间邢文通都没有接,林小麦心里一阵轻松,她竟然希望邢文通永远别接电话。
但是,她等了一会,邢文通真没有回电话,她又特别伤感。
她在人行道上缓缓走着,有出租司机招呼她,她拒绝了。她的心很乱,就想独
自走一阵。她看着这个熟悉的城市,几乎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单位,甚至每一栋楼
房里都能找到熟人。有一次她和一个人撞了车子,说来说去两个人还是一个学校的
校友,是同一个班主任的学生。这个小城让人生存得很舒服,犹如包围在密集的关
系网中,似乎处处都有人情。但是,林小麦更多的时候觉得自己被分割了,她必须
战战兢兢地对待每一个人,每一个关系。她觉得这个小城的每一个人都在妥协,都
在努力维系自己在这个关系网中确立的位置。林小麦不愿意一生这样生活,她更需
要自己的真实,需要内心的自由。然而,她的翅膀犹如粘在了这个小城的水泥路上,
怎么也飞不起来。
她看邢文通还没有回电话,就打珍妮的手机,问:“你在哪里?”
珍妮说:“我在公司。你干什么呢,这么乱?”
林小麦说:“我在路上。我刚给邢文通打了电话,他没有接。”
珍妮说:“这个点都在吃饭,可能没有听见。你没事过来吃饭吧,我请你。”
林小麦没有心情,就想一个人待一会。她叹了一口气说:“我真怕邢文通不理
我。知道吗,在瀛州市,我的一生会是怎样,我已经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无非找
一个男子,生一个孩子,争一个位子,买一栋房子、攒一点票子。”
珍妮没听完就哈哈大笑,说:“五子登科,多好啊,你还想什么呀。这五子还
顶不了一个邢文通子啊?”
林小麦说:“别笑了!有你这样的朋友吗?我现在正烦得不得了,你还笑。”
珍妮说:“我不笑了,你说。”
林小麦接着说:“你知道吗?是邢文通唤醒了我,让我意识到自己生命中还有
没有被开掘的东西。我感激他,在他身边我就有激情,我什么也不要,只要能常常
见到他,看到他的车,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真的,我需要的只是这些。有了这些我
的生活就有亮度,我还能做很多事情,我知道我这样说别人会说我幼稚、不现实,
可是,这些是我真实的想法,和性没有关系。”
珍妮有些心烦。连她都觉得林小麦假,谁会信呢?即使信又有什么意义呢?她
说:“一个人应该实实在在做好眼前的事情,为着不可及而浪费生命和感情应该是
少男少女干的事,我劝你理智一些。我要吃饭了,你自己想吧。”珍妮把电话放了。
林小麦快到家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后来,她对珍妮说:“那声音带着颜色,
是紫色的,突然袭击了我的灵魂。”她接了电话,是邢文通打来的。他对林小麦说
:“我已经收到信了,我会考虑。但是,不能太着急,我刚到一个地方,情况还不
太熟悉,有合适的机会我会努力的。”
林小麦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她说:“谢谢,我想离开瀛州,希望您能成全。”
邢文通说:“我知道了。我告诉你我的新电话号码。能记下吗?”
林小麦只听了一遍就牢牢地记住了那一串陌生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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