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从被小保安逮住以后，李妈就不在小区里摆摊了，人有脸树有皮，谁愿意老
让别人当贼防着？再者说，李妈卖的这些个针头线脑、袜子鞋垫、炊帚抹布，苍蝇
拍、搓脚石，哪有一样是在这里住的人家看得上的？倒是成全这些人家的保姆们，
今儿来明儿往地凑热闹。每逢这会儿，李妈便痛快地说：“姑娘们自己用的东西尽
管拿，算我送的。”李妈这人还真大方。

    出小区往北走上二十分钟的路是一片旧城区，灰色的平房和红色楼房当中隐藏
着一座大屋。李妈听人说，那里原来是一座工厂的车间，工厂在修路时拆了，只留
下这么个灰头土脸的大房子。街道上出了钱，把它改成了自由市场，一来利用了旧
房，二来方便了附近的居民。可街道的同志却没有想到，还有个三来呢，这就是方
便了像李妈这样本小利微、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既不交管理费、更不用上税的小
商小贩们。他们根本就不进大屋，大屋北边就是一条东西长的街道。这些小商贩们
便在街两旁一字排开，一辆小三轮车搭上块木板，一块塑料布占个地摊，一根竹竿
两棵树上一搭，这就是各家的柜台。叫卖声、砍价声、老太太们的招呼声响成一片。
你挤进来，我钻出去，伸长了脖子瞅了半天全是后脑勺地乱成了一团。这里卖什么
的都有，吃的喝的自不必说，穿的用的也是一应俱全，只要你不挑品牌，或者不在
乎真假，这儿绝对比城里最大的商业中心的货还全。不信，您在商场里见过卖钱的
吗？全是大钞，成千上万的，上坟用的。

    李妈直怪自己怎么没早发现这么个宝地，做买卖先要图个人气，这里的人气多
旺呀。李妈左右看看，选了个居中的地方安顿下来展开塑料布，掏出各种货物一件
件地摆放整齐，就像钓鱼人抛下一根鱼竿，静等着鱼儿们上钩。

    城市的太阳被渐渐地密起来的吵吵闹闹、熙熙攘攘的声音唤醒了，普照着这片
土地。“钓鱼”的人陆续涌来，“鱼儿”们也纷纷上钩。尽管李妈费力地吆喝着，
却总是有人问，没人买。快俩钟头了，李妈还没开张。突然只见人群一阵骚动，有
人边跑边喊：“城管的来了。”这一喊犹如大厦将倾，海啸来临，小商贩们麻利地
卷包的卷包，推车的推车，一瞬间便兔子似的都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地杂乱。李妈
被别人推着挤着倒也跑了出来，只是没抢出几样东西，损失自然惨重。

    有了这一次教训，李妈便动开了脑筋，她仔仔细细地把这条街走了一遍，发现
了一个谁也不注意的地方。和上次一样，李妈又是早早地来了，只是把摊子往东挪
了挪。这回她也不吆喝了，光卖家用杂物的就不止二十摊，人挨人的，别人一吆喝，
她就沾光了。她自顾自地绣着一双自家穿的鞋垫。要说绣鞋垫可是陇西女子的一绝，
虽然不像江浙一带的绣品图案精致、针法讲究，却也在粗犷中透着秀美和乡韵。最
难得的是实用性，像帽子、围裙、枕头等，凡是布质的生活用品都可以绣上一绣。
李妈则更有绝活，只要一瞅你的鞋，既不用尺量，也不用手比，拿起事先做好的布
袼褙来，咔喳咔喳一剪，绣上些山水花鸟、亭台楼阁，那图案全是现编现绣，是脑
袋里自己冒出来的花样。绣完了，往你鞋子里一放，长短宽窄分毫不差。

    李妈手里忙活着，可没忘记招呼路人。“怎么卖呀，您这鞋垫？”一男人问。
“二块钱一双，五块三双。”李妈应道。“我是问您手里那双。”那人指着李妈绣
着半截的鞋垫说。李妈一时有点发蒙，绣了一辈子的鞋垫，不是自己用就是家里人
用，谁卖过？那人说：“给你十块钱卖我一双吧。”旁边一个小贩替李妈说话：
“得了吧，人家老太太绣的这是艺术品，十块钱让你摸摸。”“艺术品？有踏在脚
底下的艺术品吗？”那人甩下一句话走了。李妈有点后悔没答应人家，可十块钱真
是太少了，多少功夫、多少心思在里面呀。

    “快跑呀。”有人大喊。紧接的是一阵骚动和赛跑。李妈没跑，她从容地收拾
好东西，转身进了身后的厕所。她还在寻思应不应该卖那鞋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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