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十多年前,刚刚失去丈夫的李妈孤身一人来到这个城市。
结婚八年她未曾给夫家生下个一男半女,自己的父母也双双去世。陇西山区里
的那个小村庄,没有给李妈留下什么可以思念的往事。刚好城里来人捎话,说有人
家生了一对双胞胎兄弟,自己带不过来,想从老家找一个可靠人家的女子来帮忙。
捎话人知道李妈正闲着,便问问愿不愿去。尽管李妈没有生育,但弟妹都是她帮着
娘带大的,因此活计倒不难。最让李妈兴奋的是那家人答应等孩子长大后,为李妈
在城里谋个事由,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李妈为这事兴奋得好几天都睡不着
觉。听说城里人不用煤油灯,用的是亮晶晶的电灯,李妈只用过手电筒,她不明白,
电灯是不是手电筒,这一年要点下来,得用多少电池。城里人还不用下山背水,用
的是自来水,这名好记,自己来的水。当然在城里待久了,没准还可以找个人家嫁
了,李妈毕竟还不到三十岁。想着,想着,李妈笑了。
坐了半夜的驴车,又颠簸了一天的汽车,在火车上站了一天一夜,李妈来到了
这座陌生而又充满希望的城市。
女主人姓杨,是个医生。比李妈小两岁,从老辈论起来,还沾点亲。李妈本想
叫她一声妹子,又怕人家嫌自己不懂规矩,便叫她杨大夫。男主人显然比杨大夫大
得多,随地质队常年驻在外地,一年里只有春节才回家。杨大夫叫他大赵,李妈便
随着邻居们称他赵工。赵工因妻子生育,队上特准了两个月假,回家来尽丈夫和父
亲的职责。
两个孩子刚刚满月,长得虎头虎脑,能吃能睡,能哭能闹,能拉能撒。把个李
妈忙得是脚不沾地,手不拾闲,除去晚上睡觉,屁股沾不得床板。好在李妈一副好
身体,一手麻利活儿,在两个孩子和杨大夫之间日夜穿梭,忙前忙后。
转眼间,赵工两个月假期要到了。这天杨大夫跟丈夫商量着给孩子起名字的事,
李妈不便插嘴,便独自到厨房拾掇晚饭。隔着门还听得见俩人的争执。不一会儿,
杨大夫便叫李妈过来说:“你们农村的男孩都叫啥,起个名怎么比做个手术还费劲?”
李妈走出厨房,支棱着双手道:“农村娃子能有啥好名,不是满仓就是铁蛋,一是
图个吉利,二是图个结实。”赵工说:“你给起一个吧,我俩说不到一块儿去。”
“这可不成,你们城里人都有学问,孩子叫个啥名可要用上一辈子,我可没这个能
耐。”李妈推辞说。“没关系,随便说说,不当真的。”杨大夫催道。“那让我想
想。”李妈脑筋飞快地转着,把她知道的所有好听的、悦耳的、土得掉渣、俗得流
汤的名字迅速地过滤着,可最终找不到。李妈满脸胀得通红,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
就像一个大人干了什么傻事,被孩子们笑话似的难受。人家进城是来当保姆的,怎
么还有这费劲的差事。李妈心里有些嗔怪。突然,李妈想到了一个词,怔怔地张着
嘴,只是没敢大声说出来。杨大夫急了:“大点声,我听不见。”李妈结结巴巴道
:“毛毛……豆。”“毛毛,豆豆。”杨大夫这回听得真真的,“挺好玩的。”
“不好,不好,太小气,永远长不大似的。”赵工反对道。“我喜欢,先当小名叫
着,上学再起个学名,老大叫毛毛,老二叫豆豆。”杨大夫兴奋得拍板定了。跟现
在的许多中国家庭一样,这个家是女主人说了算。女主人的决定,使李妈异常高兴,
没想到,她急中生智的一句话,竟成了两个小家伙的名字,这个贡献可不小,终生
受用呀。当然,她绝对想不到数十年后起名也能成为一种职业。
李妈又回厨房忙活晚饭去了,今天晚上有一道菜是清炒嫩豆尖,而一个嫩豆尖
里常常只有两颗小小的、嫩嫩的青豆。
日月轮回,光阴如梭,转眼间,李妈来到赵家两年了,毛毛和豆豆到了上幼儿
园的年龄。李妈舍不得孩子,可又做不了杨大夫的主。幼儿园离家有两站多地,每
天清晨和傍晚,李妈便背着毛毛,牵上豆豆,担当起了接送孩子的任务。毛毛,豆
豆小哥儿俩自己有默契,每当李妈走过两根电线杆时,毛毛便拍拍李妈的肩膀下来
走路,随后豆豆便爬上李妈后背。这时,李妈便会哼着家乡的小调:
山花花哟满山冈,
春风吹来遍地黄。
采下一朵头上戴,
招来蜂儿落衣裳。
不比牡丹图富贵,
养活家家牛和羊。
白天里毛豆哥儿俩不在家的时候,李妈便做些家务。李妈的女红是十里八村的
高手。小哥儿俩的穿戴自不必说,连杨大夫的衣服都是李妈一手缝制,赵家上上下
下的针线活儿李妈全包了,弄得杨大夫一个劲地不落忍。李妈却说:“一家人别说
两家话,怪生分的。”
夏末,周日晚,下了半夜的透雨。天亮后,李妈照例送完毛豆俩回家。却见杨
大夫等在家里,“李妈,有事要对你说。”李妈猜测肯定是因为自己上次去幼儿园
闹事的事情,被那个阿姨告了恶状,便解释说:“根本就是她的错,毛毛吃完馅饼,
举了半天手,那个小丫头光顾着自己打电话,就是不给孩子添饭,我不跟她急呀。”
“不是这事。”“那是为啥?”李妈反问。杨大夫说:“你来我家多长时间了,有
三年了吧?”“还差一个月零三天,毛豆俩过完满月我来的。”“李妈,我真的非
常感谢你,要不是有你在,我一个人真不知道这几年会怎么过来。”李妈一听就明
白了,进城好几年了,还不知道城里人一对你说客气话,就没好事等着你。“直说
吧,有啥事。”李妈率直地问道。“毛毛、豆豆过了这个月就满三周岁了,我打算
送他们上整托。”“啥叫整托?”李妈满脸疑惑。“就是每个礼拜一早晨送走,礼
拜六晚上接回来。”李妈更不懂了,这城里人是怪,自己的孩子非要让别人养着,
白天送出去还不行,晚上当妈的也不偎着孩子睡,我跟妈睡到了十五呢,这城里的
妈心真狠!杨大夫看出李妈不高兴,讲了一大堆整托的好处,什么集体生活呀,学
习知识呀。反正李妈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想毛豆俩命苦呀,今后再也没有夏夜给
他们打扇,冬天给他们暖床的人了。杨大夫见李妈走神便问:“我跟你说的听懂了
没有?”“我懂不懂有啥,再舍不得孩子,也是别人家的,关我啥事。”三年了,
李妈头一次这么大声对杨大夫说话,连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怎么就从舌头上滑了出来,
但她不后悔。杨大夫倒也不计较,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我在医院的洗衣房给你
找了份工作,工资一个月三十二块,活是累点,但有集体宿舍,当然你愿意在家住
也可以。”李妈这会儿才真的听明白了,她想起一句话,叫做卸磨杀驴。她怪自己
跟着瞎操心,怪自己肠子太直少弯弯,你咋缺心眼呀,才听出来呀,人家这是让你
走呢。她便说:“好吧,等毛豆俩过完生日我就走。”说完扭头跑了出去,泪水已
经在眼眶里打转,她真舍不得毛豆俩,舍不得这个待了三年的家。
九月初的一天,毛毛和豆豆哭喊着被杨大夫送上了幼儿园的班车。李妈没有去
送,在别人面前她从来是坚强的,可在毛豆俩面前,她忍不住会哭,李妈不愿意让
孩子们见她落泪。
等待李妈的生活是美好的,她刚三十来岁,三十多块钱在当时足够养活一个人
的,虽说是农村户口,但找个人嫁出去不是难事。杨大夫曾经提起过医院烧锅炉的
大刘,说老婆死了两年,一个男人拖累着个孩子挺不容易。李妈认识大刘,每次去
医院里洗澡时,大刘总是蹲在锅炉房门口,抽着自己卷的喇叭烟,冲着李妈傻笑,
有时还说上一句“来了,我去加把火”。李妈知道这个人不错,只是这几年伺候这
俩孩子,忙活这个家,李妈没空动这心思。
毛豆俩整托的第二天,李妈便离开了赵家,搬进了医院的集体宿舍,当起了洗
衣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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