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妈离开赵家半年后，赵家出事了，是天大的事。赵工所在的地质队在山区里
遇到大雨，泥石流卷走了一顶帐篷，赵工就在那帐篷里。

    地质队来人把杨大夫风风火火地接走了。回来后，杨大夫便整天的哭，毛豆俩
也陪着妈哭。李妈听说后便急匆匆地来了，这娘仨见了亲人似的更是哭成一片。李
妈虽秉性刚强，见此情形，特别是见到毛豆俩这样伤心，也不禁陪着落泪。

    杨大夫因伤心哭坏了眼睛，视力急剧下降，外科手术做不了了，被调到换药室
做些护士的工作。毛豆俩从幼儿园退园回家，家里的顶梁柱没了，经济上支付不起
这笔开销。杨大夫上班时，毛豆俩就被反锁在家里，饿了，吃些剩饭，渴了，就喝
凉开水，当妈的也心疼呀，可是能有啥办法？

    这天，杨大夫刚刚打开家门便有人跟着进了屋，正是李妈。“你来了。”杨大
夫见李妈拿着一个包袱，便又问：“这是什么？”“没地去了，回来住。”“在医
院干得好好的，这是怎么了？”“被开除了。”李妈说罢，也不理会杨大夫，从包
袱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毛毛和豆豆的口袋。毛豆俩兴奋地搂抱着李妈的膝
盖，抢着要亲吻李妈的脸颊。

    杨大夫到医院总务科打听了，是李妈自己提出不干的，说是老家出了事，闹着
辞了工。回到家，杨大夫并没有急着责怪李妈，待毛豆俩睡下了，杨大夫对李妈说
：“我知道你心疼这俩孩子，可是你看我现在这样，是用不起人的。”“谁跟你要
钱了，我说过钱的事吗？你给我个睡觉的地就成了，别的你甭管。”“那哪成啊，
你又不该我的。”“这辈子不该就是上辈子欠的，再说了，毛豆俩是你生的，可是
我带的，这小哥儿俩跟我亲生的一点不差，我也看明白了，咱俩呀，一个样儿，都
是苦命人，有苦就俩人担着吧，一人一半，这苦也好扛。”一听这话，杨大夫禁不
住哭着扑进李妈怀里，哽咽着叫了一声“姐……”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妈突然觉得自己变得高大了起来，肩膀上担着重重的担子。人生就是这样，
有时会因为一时的冲动，做出影响一生的举动；也会因为一件小事，改变自己命运
的轨迹。李妈当初只是心疼毛豆哥儿俩，想帮杨大夫一把。而此时，李妈决定把自
己的一切交给这个家了。“别哭了，小心哭瞎了眼。”李妈劝道。

    毛豆俩虽说是男孩，但自从父亲去世后，倒变得十分地听话。李妈一天除了服
侍他俩吃喝外，就是干些买菜洗衣的活计，这些活放在一般人的手里，恐怕也会累
得死去活来。但李妈非常人可比，她手脚麻利，安排周全，一天里倒也是张弛有度。

    这天午饭后，她安排毛豆俩睡下，一个人悄悄地推上毛豆俩的四轮小竹车来到
路边，她在等着她们的出现。

    不一会儿，走来三个推着小竹车的妇女，车上堆得满满的纸捆。李妈远远地跟
着她们，走大街，过马路，进胡同，来到了一座漆着深绿色大门的院落旁，那几个
妇女进了门。李妈赶紧悄悄地凑过去，大门旁竖着的大木牌子上写着“向阳印刷厂”。
从门缝望进去，一个男人正清点从竹车上卸下的纸捆。那几个女人从屋里搬出一摞
摞的大纸往车上装。李妈一瞅，机不可失，立即拉起小竹车，推开大门，冲着那男
人走了过去……

    于是，李妈成了印刷厂的外加工户。这活儿外加工户们叫它“叠页子”。印刷
厂将印好的一印张的纸，发给李妈这样的外加工户，由她们按照页号顺序折成半成
品，然后再由印刷厂配页、上刀、装订成书。

    李妈没敢多领活儿，头一回嘛，领了三千张回来，那男人给了李妈一个样品，
并说好最晚三天后交活儿，李妈算着，一百张六分，一千张六毛，一个月怎么也挣
个十多块呢。晚饭后，她将一段竹板用菜刀使劲地削着，削成长八寸，宽二指的薄
竹片，又找来砂纸，用力地打磨起来，直磨到棱角全无，光滑如尺。她小心翼翼地
铺展开一摞大纸，对照着样子叠了起来。杨大夫诧异地看着，但没有多问，只是应
李妈要求，帮着看看叠得是不是有差错。其实李妈自己早就明白怎么干了，只是想
让杨大夫别用那么怪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妹子呀，你别怪我，我只想挣点钱，放
心啊，不会耽误家里活儿。”李妈说。“说什么呀，这家里家外全靠你撑着，你可
别累坏了身子。”杨大夫心里明白，自己又给不了人家工钱，人家干点外活挣点钱
也是应该的。“累坏了怕啥，这不守着大夫吗。”妈妈笑道。

    没多久，李妈就受到了印刷厂的表扬，一是活儿干得漂亮，二是凡是抢急活时，
李妈总是排第一，头一个月李妈居然就挣了二十四块。拿到钱的那一天，她本想买
点鱼肉改善生活，但终于还是给毛豆俩买了两顶带着玻璃眼镜的帽子回来，那是小
哥儿俩玩解放军打仗时最喜欢的道具，以前总吵着买，妈不肯，这回俩孩子不定多
开心呢。

    杨家的钱就放在箱子里，因为李妈负责家务，杨大夫从不过问钱的事情。只是
半个月下来，杨大夫发现钱不但没少，反而比自己放进去时还多了一些，她便问李
妈原由。李妈说：“我是不是这个家的人？”“是。”“你信不信我这个姐？”
“信。”“那你还问个啥，钱少了，你查我；钱多了，有啥好查的。”杨大夫眼睛
又红了，李妈赶紧说：“妹子，我只想让毛豆俩吃得好一点。”

    就这样，李妈边打着外工，边忙活着这个家，日子虽然艰难，但毛豆哥俩儿在
杨大夫和李妈的呵护下，渐渐地长大成人了。小哥俩知道好强，学习上比着上进，
从小学一直上到了大学毕业，又双双公派出国深造。杨大夫的眼睛做了手术，重新
回到手术台。只是李妈不听杨大夫的话，始终没同大刘结婚，一直住在杨家，既干
家务，又四下里打着零工。一晃二十多年，这家人过得倒也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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