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毛豆俩出国的第二年，杨大夫住院了，这一住就是大半年时间。李妈把家搬进
了病房，自己当起了护士。除了打针这活护士长不让她干以外，像量血压、测体温、
换床单被褥，给杨大夫洗脸洗脚、倒屎倒尿的活儿，李妈全包了。这可比当年伺候
杨大夫坐月子的时候累多了。可心尽到了，力也使到了，杨大夫的病却一点不见起
色。李妈有点着急了，跑到医生办公室打听虚实。内科王主任跟杨大夫家是邻居，
同李妈是熟人，自然也就实话实说了。李妈从王主任那儿出来时，什么全明白了。
杨大夫得的是尿毒症，是一种要命的病。医院已经征求了杨大夫的同意，下一步准
备进行腹膜透析，这是一种新的治疗技术，但这病是去不了根了。李妈当时就给王
主任跪下了，求他活菩萨转世，药王爷再生，救杨大夫一命。又说了杨大夫是好人
好运，吉人自有天助的一大堆吉利话儿。王主任告诉李妈腹膜透析是一件非常麻烦
的事，需要她的配合，而且不能因为她的情绪，影响杨大夫的心情，这样会影响治
疗效果。李妈真的不敢做声了，她从小就是这样的人，娘的话、爹的话，丈夫的话，
她敢不听，可大夫的话她最信。上次杨大夫给她打完流感疫苗，告诉她两天之内不
要沾水，都一礼拜了她愣没敢洗澡。

    做了一个月腹透，杨大夫的精神好些了，王主任同意她出院，但嘱咐一定要坚
持做家庭腹透。在李妈的一再恳求下和杨大夫的极力推荐下，李妈参加了护理培训
并考试合格，成为一名家庭护理员。

    整整一天时间，李妈用消毒水把家里的小房间擦了两遍，收拾得像院里的病房
一样干净。又叫来锅炉房的大刘帮着安装上紫外线消毒灯。晚上，她戴上帽子、口
罩，穿上白大褂，带上一次性手套，鞋套，请王主任来检查。王主任连连夸奖，又
问了些治疗记录与腹透间隔时间之类的技术问题，李妈都一一对答如流。

    第二天下午，杨大夫出院了。

    李妈活了五十多岁了，从没有感觉自己的存在这么重要，这么有意义，她现在
的一举一动将左右着另外一个人的情绪，把握着另外一个生命的延续，这责任感、
使命感就像一股热流融贯全身。她觉得为别人活着，成为别人的希望和生命的依赖，
是人生的一种幸福。

    “姐呀，我这辈子怕是还不上你的人情了。”杨大夫见把李妈忙活成这样，不
落忍地说。“还不上就甭还，都什么时候了，老说这种不搭界的话。告诉你呀，养
病的人心得静，别胡思乱想的。”“我想让毛豆俩回来一趟，可又怕耽误他俩。”
“这你可得想好了，他俩正考试呢。要我说呀，只要天不塌下来，还是别叫他俩回
来，不把俩孩子急死呀。”

    李妈说是这么说，她可知道杨大夫这病的厉害，亲生儿子不在身边，这万一有
个好孬，怎么交代？可话又说回来了，这不还没到节骨眼上吗，毛豆俩回来有啥用，
能帮上什么忙，弄得心里怪难受的。看不出来吗，今后这个家就指望这俩孩子了，
让他俩担惊受怕，就等于毁了这个家，宁可自己多担待些，也不能让这个多灾多难
的家再出事了。

    杨大夫做腹透一天四次，每天九点、十二点、下午四点和晚上八点，先是半个
小时的消毒，再四十分钟换液，每天要用去五个小时。肾病是个富贵病，李妈还得
变着法儿地做些补肾的食品给杨大夫吃，什么山药枸杞粥、首乌煨鸡汤，李妈快成
了食补的专家了。虽然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尽管医生们尽职尽责，
李妈尽心尽力，杨大夫的病仍不见好转。这病真的去不了根吗？李妈不信。

    李妈去问了王主任，王主任摇了摇头。李妈不甘心，拿着杨大夫的病历跑遍了
城市的大医院。一家中外合资医院的大夫告诉了她一个办法：肾移植。说这是世界
上最先进的治疗手段了，技术上很成熟，主要困难是解决肾源问题。李妈似懂非懂，
懂了的是杨大夫的病还有治，不懂的是这事有多难。

    杨大夫又住院了，原因是昏迷。李妈找了王主任，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捐个肾
给杨大夫。王主任先是怔了神，后又说“你跟她非亲非故，这事可得想好了再说。”
“想好了，我在她家这么多年了，不能看着她就这么走了。”“这事得你家里人同
意。”“我家里没人，上没爹娘，下没儿女，我自己说了算。非要说家里人，杨大
夫就是我妹，毛豆俩就是我孩。”“那也要杨大夫本人同意。”“她同意，她能同
意吗？再说她现在都病成这样了，先救人吧。”“那也得做配型检查，非血亲关系
符合要求的概率是非常低的。”王主任见李妈坚持便又说。“从老辈论我和杨大夫
是沾亲的。”李妈决心已下，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宁肯自己少活几年，也要试试。
王主任见说服不了李妈，不得已讲出实情：经专家会诊杨大夫因为患有严重的过敏
性疾病不能做肾脏移植，唯一办法是进行血液透析，这是维持生命的最后一招了。
李妈怔了。

    五年之后的一个冬天，李妈一个人送走了杨大夫。

    毛豆俩从国外回来，双双跪在李妈的面前，嚎淘大哭着喊了一声：妈……一时
间，李妈三十年来积淀的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顿时泪流满面，一双手紧紧地搂
抱着毛豆俩的头。

    老房子要拆迁了，李妈不想跟毛豆俩出国，她一门心思想回老家，人老了总是
应该叶落归根的。毛豆俩不同意，说我俩没法跟死去的爸妈交代，再说我们回国总
得有个家呀。这才买了国际公寓的房子，由李妈住着，哥俩儿一年中也经常回来住
住，看看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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