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城南有个文化市场，沿街两侧墙挨墙脊连脊一水的古香古色建筑，主要是一些
经营古董、字画、古书和文房四宝的店铺。这些年来，各色收藏越来越热，更有人
在这里倒腾古董挣了钱发了财。再加上好多旅行社相中了这块宝地，把它作为旅游
景点，于是这里便成了“二外地区”，也就是除了节假日，外国人和外地人比本地
人还多的地方。这么旺的人气之地，自然少不了见缝插针的人。又于是乎，一些人
便把自由市场摆地摊的那一套照方搬了过来，只不过早市上卖的多是“进口”的东
西，而这里卖的是文化，是品位。别管这文化是真是假，也别管这品位是高是低。

    李妈来这儿当然不是倒腾古董，倒腾古董这玩意儿一要有钱，二要有眼，三要
有胆，这三条李妈一条都不沾边。李妈有自己的心计，自从早市上有人要买她的鞋
垫以后，她就动了心思，今天想在这儿碰碰运气。她找了个离街口近的地方，支开
拐棍椅，从书包里掏出一只鞋垫绣了起来。边绣边用眼睛瞄着街口，那是拉着外宾
的大轿车的必经之路。其实李妈的这只鞋垫已经快绣完了，现在只不过是做做样子
而已。

    瞧李妈这架势，谁也看不出她是干什么的，说她卖东西的吧，她面前啥都没摆
；说她买东西的吧，她一坐两钟头，窝都不动一下。大家明白了，这是一个闲着没
事，找个春天里的太阳地一待，人来车往地瞧热闹的老太太。

    街口终于喧闹起来，导游的小旗下，簇拥着一群群的外国人缓缓走来。再看街
里头，先是摆摊的小贩们个个来了精神头，又有各家店铺里的卖货小姐和先生们，
齐刷刷地站在门外大声招呼着。李妈此时却摆弄起手里的活计。

    这条街长不过五百来米，旅行社的轿车一来一去都停在街口东边的停车场，游
客逛这条街来回便要走上一公里的路。一些有兴致的游客，逛起来自然是尽兴，而
一些不愿意深行的客人，走不多远，便三三两两聚集在街口休息起来。

    春天的阳光最让人感到可亲，像一股温暖的泉水浸着你的身体，让所有的人们
那么舒坦。一位外国老太太出于好奇，挨在李妈旁边，看着李妈干活。李妈绣完最
后一针，用剪刀剪去线头，抬起头从花镜上边看着那外国老太太。“哇，太神奇了，
太漂亮了。”外国老太太用中文喊道。因为嗓门太大，一下子又招来了好几位游客，
鞋垫在他们的手上传来递去。

    李妈绣这副鞋垫的确是下了功夫的，图案是喜鹊登枝，深黑色棉布当底，翠绿
色丝线当毛，桃红色绒线绣脖，再配上金黄色的嘴巴，透着鲜活可爱。

    过了好一会儿，外国老太太才依依不舍地将鞋垫递到李妈手里。李妈看她喜欢，
便说“拿走吧，送给你了。”“不，不可以的。”“甭客气，可是你用不了，它太
大了。”“不是穿它，放在房间里，中国真正的手工艺品。”外国老太太比比划划
地说着，不好意思地把鞋垫装了起来，又掏出钱包，递给李妈一百块钱。这回李妈
有点不好意思了，她在电视里看到有些外国人喜欢中国的手工艺品，没想到一双鞋
垫就换了一百块，这比早市上高十倍呢，看来这外国人的钱是好挣。李妈又把挎包
里另外两副鞋垫拿出来，瞬间便被游客们抢走了。

    俗话说，好树结好桃，好葫芦结好瓢，李妈穿在脚丫子上的东西，在这文化街
就真的成了艺术品了。这条街上的买卖人看见李妈生意好，馋得直流哈喇子。

    “行啊，老太太，光看您这热闹了。”

    “从哪冒出来的？没见过呀，够有道行的。”

    “也就蒙蒙老外吧，臭鞋底子也在这起哄。”

    “一边待着去，你奶奶我就蒙了，你们有气呀。有本事的挣钱，没本事的挣话，
光知道撅着嘴放屁，大老爷们儿，一个个的没出息。”李妈得意地说着。

    “老太太，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呀，怎么样，上我那屋坐坐。”说这话的是一
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李妈认识他，是身后“静意阁”的刘老板。“走呀，我正渴着
呢。”李妈真不客气。

    刘老板扶着李妈坐定后说，“老太太我给您老沏上？”“我只喝竹叶青啊，没
有就白开水。”“讲究，真讲究。”刘老板给李妈递上水，坐在李妈对面的沙发上。
“您老哪住呀？”“国际公寓。”“哟，那可是富人区，我瞅您半天了，瞧着就不
是一般人。”

    李妈心里明白，这小子没憋好屁，我进来就是想喝点水，歇歇脚。“您老高寿
啊？”刘老板又问。“你猜猜。”李妈接过刘老板递过来的水杯说。刘老板端详了
李妈一会儿，“我这人眼拙，猜多了您老可别生气。”李妈没搭理他。“五十八。”
刘老板道。“真是生意人，说话让人爱听，告诉你，老太太今年六十二。”“不像，
不像，我大着胆子往上猜，您老真面少。”刘老板紧着巴结。“得了，水也喝了，
腰也伸了，谢谢了，刘老板，我走了。”李妈站起来。“别走啊，老太太，我这儿
还有话呢。”刘老板着急了。“我就知道你这水不能白喝，大碗茶还五毛一碗呢。”
“您老是明白人，您这么大岁数了，咱这街上是冬天冷，夏天热，瞧着您老受罪，
我心疼。”刘老板有点嬉皮笑脸。“你别心疼，我不缺吃少穿的，你要真心疼，把
街口修车的那老头接你家去。”“您老别拿我开心，得，我实话实说吧，您老那鞋
垫有多少，我全包了，三十块一双。”刘老板向李妈跟前凑了凑说。“我卖一双一
百，你三十收，我有病呀，八十给你，没商量。”“有这么还价的吗，老太太你也
忒黑了。”“我黑呀，对不起了，我还留着自己卖呢。”说着李妈站了起来，向外
走去。瞧见门口有一个两米来长的空柜台，李妈问道：“你这儿还有柜台空着呢？”
“是呀，想租吗？便宜，一个月一万。”刘老板随声搭讪道。“一边待着去，拿老
太太逗着玩是吧，小兔崽子。”李妈笑骂着走出大门。

    正赶上有人来这儿送货，是些风景和人物画框。李妈向搬运工问道：“这镜框
是你家做的。”“是。”“给我留个电话。”

    时近正午，李妈感觉饿了，便来到一家面馆，吃了满满一大碗拨鱼，“行，味
还地道。”李妈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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