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妈真的租了刘老板的一个柜台,但月租金不是一万元,而是一千元。不是刘
老板不想多要,也不是李妈不肯多给,而是刘老板他爸订的价,谁也拧不过他。刘
老板他爸是谁呀,说来也是该刘老板倒霉,刘老板他爸就是医院烧锅炉的大刘,李
妈要租他儿子的柜台,这钱他能多要吗?刘老板不明白呀,背地里说他爸老糊涂了。
李妈却只是眯着眼偷偷地笑,她心说,你小子不是当年穿开裆裤,流着鼻涕爬煤堆
的时候了,如今也成小老板了,当初要不是我忙活赵家的事,你小子早成我儿子了。
李妈让国际公寓新来的小保安过来帮忙,她觉得这孩子干事挺实在,信得过。
她还让刘老板把柜台撤了,请人从天花板到地板装了几扇推拉木墙。李妈又设计了
几种新鞋垫样子,除去一些老款的喜鹊登枝、鸳鸯戏水、山水树木以外,又推出了
些喜庆吉祥和十二生肖的图案。特别是一款六双由小到大系列组合,配上不同颜色
的衬板更是透着活泼可爱,令人称绝。在用线上也是更加讲究,丝线透着华丽,绒
线显得活泼。李妈忙不过来了,就把样子寄回老家去,请姑娘、媳妇、婆婆们照着
绣出来,再将各色绣品镶进订做的镜框里,那镜框也是从刘老板这“偷”走的,做
得各色各样,但都和绣品搭配自然。鞋垫装进了镜框往墙上一挂,本来乡土味十足
的乡下玩意儿,经这么一打扮,可真是上了档次了。
不到一年,李妈火了,火得旅游商店找上门来要货,火得大饭店请李妈出山,
瞧这阵势,文化街的买卖人可都红了眼,刘老板先是抽着自己嘴巴子,怪自己当时
出价太低,放走了财神;后又怪李妈老奸巨猾,借鸡下蛋不说,还撺掇老爷子跟自
己过不去。说到底是这老太太运气太好,天下掉馅饼砸在嘴上,别人干瞪眼。
李妈找来刘老板说:“快一年了,咱俩该算算账了。”“这账算不算的没意思,
门脸是我的,做镜框的厂家是我的,可钱是你挣了,我净看热闹了,这账算得清吗?”
“只要你想算,天底下没有算不清的账。柜台的租金说好一万二,我给你二万四,
别让你吃亏了。”刘老板心说这老太太还真成,没瞅出来呀,还挺仗义的。李妈接
着又说:“转过年儿去,我就不租了。”刘老板听了这话有点不明白。“其实吧,
您老在我这儿,我也挺合适的,人气旺了不少。”刘老板话里有话。“我想把这买
卖交给你来做,咱俩五五分成。”李妈道。
刘老板心想这回是馅饼砸自己脑袋上了,他虽然搞不懂李妈急流勇退的真正用
意,但还是说了些感谢李妈信任自己的话,又谈了批零兼做、连锁经营的一些想法。
说着说着就高兴了,脑门子发亮,嗓子眼发哑。
李妈待他说完后道:“别的我不管,咱们两家也算两代人的交情了,我这几十
年的绣活儿,可不能让你坏了名声,你说的办商标的事是个大事,我出个字据,你
就费心办吧。但有一条,你要是敢卖假货蒙人,我可不给你们爷俩儿面子。”
刘老板可真知道了李妈的厉害了,瞧人家老太太,那心思动的、那心劲高的,
自己可是真比不了。
李妈要离开这座城市了,走之前她有两个地方要去。
她去了一趟北郊的陵园,在杨大夫和赵工的墓地前,摆上自己亲手做的馍馍和
两双鞋垫。老人家一滴眼泪也没掉,只是默默地坐到天黑……
她来到了老房子旁,楼还没有拆,只是把窗户撤了,整个楼空无一人,李妈把
家里看了又看,然后又围着楼,转了一圈又一圈
春天来到了城市,迎春花儿开了,树枝上滋出了嫩芽。李妈走了,她离开了这
座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这个魂牵梦绕的城市,这个让她流逝了青春、流尽心血
的家。三十多年前,她满怀憧憬独自一人来到这里;三十多年后,她满头白发地独
自一人离开这里。当年她空着双手来到杨家,如今又空着双手离开了杨家,怀里只
装了杨大夫全家的一张旧照片。她离开这座充满现代化气息的城市,哼着那首无名
歌谣,回到了生她养她的陇西山区。
山花花哟满山冈,
春风吹来遍地黄。
采下一朵头上戴,
招来蜂儿落衣裳。
不比牡丹图富贵,
养活家家牛和羊。
半年后,陇西大山里的李家村盖起了一所学校,村里的孩子们再也不用天天跑
十多里山路,去大山后边的镇上读书了。学校里还打了一眼机井,原来的雨水坑填
平了,碾成了操场。孩子们不用去背水了,现在他们背的是学校发的新书包,是城
里学生们背在背后的那种。
孩子们还惊奇地发现,学校的厨房里新来了一个慈祥善良、和蔼可亲的老太太,
孩子们都喊她李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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