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个年代,在咱家乡的那些山沟沟里发生过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玉石王的故
事是由咱爷爷的爷爷传给咱爷爷。爷爷又传给了咱的,有些走样。说的是一块巨大
的石头和一个地质工程师的故事,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鸡年正月初七,号称秦淮市茶博士五剑客,齐聚盟主赵文祥家中。
说起这五剑客,是个个身怀绝技,没有一个凡夫俗子。盟主赵文祥,电视台德
高望重的著名主持人,开创秦淮市电视主持人先河,素有天下第一嘴美誉,属元老
派,弟子满天下;剑客之一许子西,大学教授,曾留学英美,著作等身,尤其擅长
对女性文学隐私文化的研究,其文学评论专著销量,几乎与当今畅销书并驾齐驱;
剑客之二梁武道,报社美术摄影部主任,其摄影作品打遍天下无敌手,以人物美女
照起家,属“脱族”,后转向风景艺术创作,踏遍祖国山山水水,但作品先锋性毕
露,坦荡、流畅,他的创作言论一把自然风光当裸女来拍;剑客之三周洁,年轻的
女学者,职业自由撰稿人,欧洲文化的代理人,其文笔诡计多端,文风甜而不腻、
涩而不苦,著作多在港澳台出版发行,深受中年男性公民喜爱;剑客之四孟大美,
也就是我,女名模出身,高挑俊美,具有北方人豪爽大度的气质,引领都市时尚新
潮流,常客串电视台综艺谈话节目。自己说自己怎么说怎么别扭,那就不说了吧,
赵老师在电视节目中介绍我时说: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这个孟大美拿国际大
奖时台下的诸位还穿开裆裤哪,可见其出名之早。
五剑客虽各领一方领域风骚,本不相干,可物以类聚,皆好品茶论道,是茶中
的瘾君子。由赵文祥牵头,我们三男二女逐渐纠集在一起,令市民瞩目。五剑客品
茶,不论时事政治,专拣琴、棋、书、画,世俗典故,来啜以清茗,畅叙友情。这
是盟主自办红茶坊的宗旨,谁偏离了这个方向谁出局。品茶又以静雅为趣,除了如
本次年会性质的聚会,一般剑客们大多数是不能荣幸地全部出席的,常以三为极限,
人一多盟主嫌吵得慌,你想呀,这么多精英聚在一起,每人发表一个不同的见解,
那事情还得了?不把房盖吵掀上天能罢休?中国的茶文化,以休闲、舒展、自然为
情调,不无道理。故而,茶博士相会以少为佳,无语自高。我就碰着过几次,三个
人见面,打过招呼,便在宽大的客厅一隅席地而坐,一杯茶,一首古琴曲、一件明
清青花陶罐,一幅唐代字画,加上壁灯两盏,红烛盈泪,时光便悠悠地逝去,正心
旷神怡间,盟主在一旁说一声:好了,我们便知趣地告退,心情愉悦地走在城市的
路灯下。虽然字画、瓷器等古董多为赝品,但我们依旧不管不顾地陶醉其中,乐而
不疲。而通常的习惯是,两三个人,围绕一个话题慢慢地展开思维空间,悄声悄语
地坦诚相见,或由一个人为主,做主讲,说古论今,或由一个人讲述一个有特色有
趣味的故事,诸如此类。能把两个多小时的空间和时间,一起共同分享足矣。
大丈夫,或小女子的人生再好,能好过如此吗?
今晚就有点闹腾。先是互致新年问候,喜气洋洋、洋洋个不停,然后是互送礼
品,使盟主一时失去了控制。剑客梁武道先生送给我的年礼,是一幅松绿雪白图,
其中心巧妙地布局出一个似人又似动物的形体。他对我夸口说,是自己春节前后这
几天与哈尔滨朋友到大兴安岭采风时拍下的绝品。孟大美人,你看这个山势多像一
个睡美人啊!我把这张照片一冲印出来,就想起了你;只有你配得上拥有她。我说,
是吗?你就没想起别人?譬如,周洁等等女士。没有,绝对没有!哎,你这耳朵和
手是咋搞的?我问。别提了,差点儿送了命,我说是吗?众人一听,梁剑客有故事,
便围拢过来。盟主见大家坐下来,便把一套民国时期的功夫茶具摆好,恢复到品茶
的氛围中来。客厅顶棚垂吊得耀眼的莲花灯熄了,从音响里流淌出时隐时现的琵琶
古乐,烛光盈照出那事先准备好的两盒茶叶,看样子今晚是先喝高山乌龙茶、再品
大红袍的架势。
盟主大人,以及诸位剑客:这林海雪原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不小心就迷路,搞
不好就冻伤,死人的事也是经常发生的,梁剑客品了一口茶,侃侃而谈起来。
说下去。众人鼓动他继续说,
大兴安岭风光极美。大家知道,今年雪下得早,也下得勤,元旦左右我们秦淮
不是也见到几年来没有出现的雪花了吗?但,比起大兴安岭的雪来就没法说了。孟
大美,你是应该知道得一清二楚的。诸位,我的耳朵和手就是因为一时迷了路,冻
伤的。如果给我们做向导的老人没有经验,今晚这个年会恐怕就是我梁某人的追悼
会了。
茶过三巡,我见梁先生语塞,恐怕也讲不出关于咱家乡啥东西来。我就自告奋
勇向盟主请愿,也讲出一个故事来。一是,平时我老做听客,精彩的言论很少,虽
受益颇多,可总觉得亏欠了各位剑客;二是,离开故乡这么多年了,虽名声在外,
受人尊敬,然乡愁是愈积愈厚,只差“病得像山坡上那丛凋残的杜鹃”,蹲在什么
地方“咯血”了,已经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很想借这个故事以解离乡之愁,表达
我对家乡山水的热爱,还有那么一点点人文关怀。
得到盟主赵文祥先生的允许,还有剑客们的鼓励,特别是梁武道的助威。我知
道他在感谢我给他解了围。说心里话,他今晚的口才表现得实在是太差劲。于是,
我在茶香袅袅中开始讲我从我爷爷那听来的故事……
咱家那地方奇奇怪怪的事情很多。
听咱爷爷的爷爷讲,很早以前九龙岗南面那个山坡上发生过一件稀奇事。咱家
那地方出玉石,远近闻名,且名声大得不得了,就是过去的皇帝老子也知晓在东北
一个蛮荒的山沟沟里,出产上上品的玉石。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咱这疙瘩
既然出玉,那就出采玉的玉石匠,就出雕磨玉的玉器匠,就出买卖玉石玉器的商人。
于是,各色人物纷至沓来,五花八门的,就是土匪、妓女,也隔三岔五到这里磨蹭
一阵子。
有这么一天,从敞篷的吉普车里走下来一男一女。男的有个新名词,他让乡亲
们管他叫“地质工程师”。那个女的就更不同凡响了,身子高高的、腰儿细细的、
屁股圆圆的、眉毛长长的、眼睛大大的,摩登得把一双红色的皮靴,踩在雪地上咯
吱咯噔咯吱咯噔地响彻云霄,就连村里最恶毒的狗听到这脆响也夹起了尾巴住了声。
常住旅馆的那些窑姐儿们就更别提了,平时摇头摆屁股的,娇艳骚得不得了,可若
是路上迎面与这个主儿相遇立马便土得直往下掉渣儿。在乡亲们眼里,那女人分明
是地质工程师的老婆,可他却对旅店老板娘说她是他的“女朋友”,非得开两个房
间分开住,不睡在一块儿。啥女朋友哟?在街上走胳膊挎着胳膊,回到房间俩人说
说笑笑打打闹闹快成一块鸳鸯玉啦!竟瞎整,让咱乡下人大眼瞪小眼的,左瞅右瞅
咋样也看不懂。
地质工程师青春英俊,脸上的神情常在思谋着什么东西,整天愣了吧唧的。村
女们戏称他是个“山木头呆子”,其实,地质工程师也没有啥大了不起的,肩上背
着一个奇怪的包,手里拿着一个小锤子,满山野地地敲敲打打,还不似咱们采玉匠
一般,咱瞧他还不如玉石匠哪,玉石匠每天或多或少有个进项,可他只会大把大把
地花钱,浪荡公子一个。哼,将来不会有好果子吃!听说,他这次来是搞什么地质
普查的,寻找比上上品玉石成色还要好的玉,弄成一个什么“理想”,好去到国外
一个叫巴黎的什么地方“参展”,争一个什么王。这不是扯吗?人有王,有皇帝,
有九五至尊,可这玉讲到底是块哑巴石头,不识它的人就是把它丢落在河滩上也不
会猫腰拾它,还王呢?狗屎!
地质工程师对咱家山沟沟很那个,“很那个”是啥意思?咱也说不清,有一半
感情在内。他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时间一长,乡亲们的新鲜劲就没了。你敲你的石
头,咱做咱的玉香炉,千百年来日月本来就这么打发掉的。你还别这么说,就在这
稀松平常的当口,平地起春雷,震得人们一愣一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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