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月色。
整个乡村静谧,舒展,宛若飘浮在虚空中的一抹云雾。
他走出简陋同时也是温馨的小旅店。没有人看见,他在虚空中这朵洁净的莲花
上行走。诗意地漫步,溢荡着神奇,
在他一呼一吸之间,清新的空气于肺腑间游动。白色的光芒空蒙着,虽灿灿的,
一波一漾的,却没有太阳辉映下的刺目与苍茫。在这玉的故乡,地质工程师一不小
心走进去,便走进了玉的王国,玉的世界。在他眼里,玉本来就润泽如唇、银洁冰
清,此时,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着,便树也玉了,柴垛也玉了,农舍也玉了,田野也
玉了,山山谷谷满是晶莹的玉色。星光月下的山村真好,朴朴实实地厚重,没有一
点一丝城市的污浊。偶尔从农家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吠,他听了也亲切,他想,所谓
人间烟火,指的就是这般声色吧。
地质工程师信步走着。脚下山道的雪嘎吱嘎吱地脆响,宛若在跟他进行充满亲
情的对话。这对话与女朋友的又有所不同。霞热情似火,没事他是不敢招惹她的。
就在刚才她还找他对饮呢,几杯酒下肚,她的唇便霞光一样烤着他、触烫他,使得
他一时无法招架。那身子也是肉身子,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犯下点错来,他不好向恩
师交代。他借故找酒,逃离了沸点。这里不是留学中的巴黎,自由是一种追求,一
种天性,可以随意地纵情。这里是中国玉的故乡。玉是温润的,高贵得很守规矩,
然而,偏偏在霞的身上却拥有法国女人那种不可思议的情调,雍容而浪漫。悖论往
往出现在可能不可能之间,他们的爱情正顺理成章地发展着。他对霞的爱不是一天
两天的啦,在她还是个黄毛丫头时,他就有些钟情于她。可她对他的依赖,那时是
小妹妹对大哥哥的依赖。当他知道她的身世时,他对她的同情是茫然的。他仔细瞧
着她,她的容貌竟出奇地没有沾染一点法国女歌手的特征。后来她长大了,渐渐成
熟了,他才从她的眼睛里和身上嗅到异邦的情调。那种大都市文化的情调。他的逃
避,是在逃离情调吗?他说不清楚。反正此时的他就像刚放出围栏的小马驹,背离
抑或皈依,他让整个身心于纯净的雪野撒着欢地奔跑起来。他就这样走走停停,远
离了山村的灯火。
没有人间灯火,呈现眼前的,是一个纯自然的世界。好在今天夜晚月明星稀比
白昼差不了哪儿去,只是比白天多了一层柔媚。
胃里酒的热量顺着皮革大衣的缝隙散发在夜气里,使冰冷的夜色暖了许多。伸
出手,都感觉不到平日风刀剑儿割。地质工程师信马由缰地步入一条山谷。白天他
曾多次来过这里,他还记得来时的路。没想到他从地质厅争取到的这份差事,就这
样顺顺当当地完成了。然而,他大胆设想的、他渴盼的奇迹并没有出现,多多少少
令他有些失望。“你真的不曾孕育在这里?你仅仅是我的一个梦么?不会,绝不会
的。你应该在这儿,只是我这颗心还不够真诚,还不足以感动你。是我有眼无珠,
即使你此刻站在我的面前仍视而不见,无影无踪。”心里装着石头,也没觉得堵得
慌,这恐怕就是地质人的胸怀。走着走着,他感觉前边的路旁似乎有一个人站在那
里等他。看那焦急不安的样子,仿佛已等了许久。他本能地站住,心想:在这雪野
山谷里苍茫茫之中,能是谁在等他?
“文玉,是我。”那人转过身来,月光下他清晰地看到他祖父那梭角分明的面
影。他跑上去抓住祖父那双拄着拐杖的手臂。
“爷爷,您什么时候来的?”
“我在这里等了你有一会儿了。”
“雪地里冷,我们回旅馆吧。”
“还是走一走吧。这儿空气新鲜,你房间一股酒气,我受不了。还有那个女人,
妖里妖气的,我看我们钟家气数要尽啦!”
“爷爷,您今晚是……”
“是什么?你这个逆子!文玉呀,你现在是酒色俱全了,拿着你老子的钱财当
蒲公英吹……散了,散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祖父的面前。他不明白他这个有理想的青年,中国第一代地质
工程师,怎么一下子变成了酒色之徒。爷爷会不会拿家法惩治我?他想。
“你起来吧。这都怪你的老子由着你性子,孔孟之道不去读,去读什么物理地
质;中国这么大的地盘还没走全,偏要送你去什么法国,道理真是狗屁不通!”
“……”
“我们钟家是仕宦之家,不是一般的小商小贩。文玉呀,我今天特地从京城赶
来就是要让你回心转意,把我们钟家的官做下去……你现在就给我回京城,回到你
父亲的身边,帮他扫清政敌……”
“爷爷,我不能够!”
“不能什么?离不开女人怀里的温柔脂粉香么?我要你做的第二件事,就是立
即离开那个杂种女人。我们钟家是什么样的人家难道你不知道,岂能容……”
“不!不!!!”他向前跨了两大步。
“……”祖父举起拐杖向后连退了三步。
“我求求您,求求您老人家……”
“畜牲,孽种。”祖父抛起拐杖向他舞来。说时迟那时快,他跪在地上抱头闪
身,那拐杖扑了一个空,飞了起来,摇摇摆摆坠在路边的雪堆里……祖父踉踉跄跄
险些跌倒,然后被一阵风,突起的狂风席卷而去。地质工程师跌坐于雪坡上,眼前
被一片黑障所阻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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