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钟老太爷的转瞬逝去，带来了风云变幻，带来了大风大雪。

    风雪中，钟文玉由惊惧而流出的汗滴已在他的额头上冰结成了一层霜，好冷呵，
风厉如刀，雪大如席，甚是罕见。祖父去了，他话里话外如鬼魂一般，会有什么不
测么？地质工程师从雪地上爬起来，沿来路，摇摇摆摆恍恍惚惚往回赶着。这哪里
是走哇，简直是跋涉。山路已不复存在，雪深没膝。只一会儿，雪像山丘一样堆起
老高；天低低的，伸手可触，沉甸甸地压迫着他的头顶，钟文玉已走出好远，生的
意识和爱的渴望在背后如两道鞭影催促着他，令他不敢停步。然怎么跋涉怎么不停
地摸爬滚打，他就是找不到返回村庄的道路返回旅馆的路径。眼前，始终挂着一个
雪帘，山不见山，岭不见岭，屋不见屋，仿佛人世间已不复存在了。一种从未有的
恐惧袭上他的心头。“要冻死在这里么？祖父已绝我而去，难道天也要断绝我生之
路？”他后悔起来，不该深夜出游陷入此等绝境。“然而，只要我的这口气还在，
身上的力量还没有枯竭，我就不能自己绝自己的生路，自己给自己挖坟墓呀！”

    只要往前走下去，生的希望还是有的。

    走哇走，我们的地质工程师又拐进了一条山谷，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迷失了方
向，迷路了。雪这时小了些，透过一片树林，他看到前方一个高岗处有一片晶莹暖
色的红光。可能是一户人家！灯火也是暖人的，他累得实在不行了，饥饿已爬上心
头，渴倒不怕，有雪还愁没水吗？他抓起一捧雪，攥紧，大口地咀嚼，然后索性把
腿从雪窝里拔出来，把身子放平，在雪地上就势滚下一条长长的坡路。到了谷底，
抬望眼，那团红光仍在。现在他只能爬行了，不滚爬，便走不出半步路，做爬行动
物也不错，重量平衡于四肢上，双腿双脚一下子轻爽多了，怪不得爬行动物动作时
那么敏捷，像壁虎和百脚虫轻如浮云，仿佛没有了身子一般，那是多么神奇的无数
个支点啊！

    钟文玉终于爬近了那片红光。这哪是人间的灯火呀？远远望去，近处瞧瞧，原
来是一块硕大无比自然天成的玉石，他揉了揉眼睛，放大瞳孔，经过一番又一番科
学的审视，它八丈六身材，腰身魁梧，臀下墩实……没错，一点没错，真真切切，
一块上好的玉石，这，就是他梦想中的那一块，而且比梦想中的那一块还要好上百
倍，千倍、万倍，“这是一个奇迹，一个不可多得的奇迹！我的理想实现了！多少
人千辛万苦，踏破铁鞋，寻寻觅觅，你犹抱琵琶半遮面，就是不肯露出庐山真面目。”
“我本想你是深埋在地下的，原来你是这样泰然而色彩斑斓地卧在这里，在风雪之
中成为我生命的灯塔。你是一块不同寻常的玉石，你是玉中之王哟。对，对呀，我
就封你为玉石王吧！我要向全世界庄严宣告：在中国的北方发现了一块目前地球上
最大的玉石，‘钟氏玉石王’！”

    年轻的地质工程师，一颗狂跳的心已经完完全全忘记了现实的窘境。内心里充
满了发现者成功的幸福与喜悦，巴黎玉石博览会上中国人终于扬眉吐气啦！他站在
铺着红色地毯的大厅里，与各国的同行们热烈拥抱，接受来自世界玉石权威的祝贺。
“这是何等的不同凡响啊，胜利！胜利！！！”他在幻想中浸沉着，浸沉着……他
用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玉石王，它是光泽润手的，它发出内在的光芒，用心照彻周
围的景物。是呀，这含情脉脉的一缕秋波，只能用心去感应……钟文玉渐渐地从幻
梦中醒来，他感觉到了手触摸在玉石上的凉意，而且一下子冰凉透骨，他那一颗热
烈得近乎沸腾的心随着“刷啦”一声，凉了半截。他不得不面对现实，在残酷的生
与死的现实面前，心想：“玉石王啊，你是一块宝石，你果然有神通，竟能在夜里
发光且红灿灿的，你如果能发热就好了！不瞒你说，我的手脚已冻得有些僵硬了…
…”

    “我的人类朋友，欢迎你光临我的居所！”玉石王忽然奇迹般地站立起来，只
是头眼不清，它的嘴在一开一合之间，竟然满面红光。“我可以发出热量温暖万物，
但有一个条件：我只能在感应到来自对方热力的前提下，才能起动我的能量。”

    钟文玉惊呆了，差一点晕了过去。好在此时他是趴卧在厚厚的雪地上，假若是
站着，还不得让玉石王笑话我们人类胆小如鼠。然而，他着实不知怎么回答玉石王。

    “您好，玉石王先生。您说您需要感受热力才能释放出能量或者说热力，可我
现在身如冰雪，怎样才能把热能释放出来？”

    “这就要开启你们人类的智慧了。在生与死的选择面前，我相信工程师先生不
会太弱智。”

    “我试一试吧。”

    “还有，这之中，在这个过程里，你还要恪守一条规则。”

    “请说吧。”

    “热力的散发只能均速。加快加热可以，只能递增，不能递减，最忌突然停下
来。终止，就意味着我的能量释放的终止！我只能这样，我的修行现在只能达到这
一步。我还不能规定我自己。也就是说，我还没有你们人类追求完美的自由。”

    钟文玉含泪向可亲可敬的玉石王点了点头。他被它的诚实，被它以人类为友的
情怀所感动。而我们人类又将怎样对待它们呢？他无从知晓。也是这样亲善？他更
加贴紧它、亲近它，围绕着玉石王一边爬行，一边清除玉石王周围的积雪。他拖着
重重的身子，顽强地进行着一种人类尚未经历过的创造性的劳动。他已有求生的办
法了，事实将证明中国第一代地质工程师并不弱智！他清除着积雪，一寸一寸，一
尺一尺地拓宽延伸着道路。这是生之路，生之径啊。他在自我救助的过程中，等待
着前来搭救他的霞和父老乡亲们，他坚信他会得救的。根本的出路还是人救人，玉
石王的人性和神性，只能救他一时，却不能救他一生一世、救他的命。因为人需要
社会，玉石王不需要，树木不需要，河流也不需要。

    最后的一段路径拓掘成功之前，他又抓起了一捧雪咀嚼进肚子里，接着是第二
捧雪……钟文玉终于站了起来，立了起来，恢复了人的姿态。“我是人，我终究要
站立行走！”他开始他智慧的游戏，也就是生的，与玉石王相互激励的游戏。他围
绕着玉石王行走，且越走越快，均速着，越走越快，僵硬的腿和脚开始活泛起来，
手臂的动感也越来越强，他开始慢步小跑，均速着，越跑越快，均速地加快节奏。
他只能这样，他需要持续而耐久，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与造次。他不能也不敢拿自己
的生命开玩笑。谁知道夜有多长，这场暴风雪什么时候结束？智慧的人，不能在不
作出丝毫努力的前提下，就冻死于荒野——成为一块脂肪，一块冻肉。

    钟文玉跑着，头上有了汗珠，周身向外散发着体内最初的热量，玉石王真有神
通，慢慢地感受到了他温热的抚摸，亲人般亲切的抚摸。这如手足温热之触摸，先
是出现在玉石王的脸部，然后是它的全身，而且它的热量比钟文玉自身的热力总要
高出5 度左右。不烤人，热力却很耐久。

    ……玉石王周围的积雪开始融化了，钟文玉脚下的野草开始泛绿了，树木也有
了春的迹象，叶芽初绽……奇迹与奇遇在时间和空间的刹那，有时候是不可思议的，
爱因斯坦光阴隧道理论在此时此刻似乎得到了证实。钟文玉仍均速地跑着，始终保
持着加速度。他的身体渐渐地暖过来了，浑身上下都暖过来了，就连他周围的风也
暖融融的。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张青春明媚的脸庞。她抿嘴笑着，目光似鼓励含娇嗔。
他也冲她笑，追逐着她……他们来到一个露天泳池，她在水中泳装的红和肌肤的白，
把他的一颗春心撩拨得痒酥酥的。他们共浴在蓝莹莹宽敞的色调里，他抓住了她的
脚踝，接着是修长的玉腿，他往上用力，那脸就顺着平坦的小腹，凹进了一双挺拔
绵软的丰乳间，左右一波一波地轻柔拍打着他的额、他的鼻、他的唇……他浮出水
面，喊着“霞”……

    雪仍在飘舞，可它们近不得钟文玉和玉石王的周围。他幸福地跑着，已大汗淋
漓，全身像一个蒸汽机那样沸腾着。他掏出手帕擦拭汗水，可总是擦不净。他只好
抛去皮大衣，然后是毛衣，之后是衬衣……钟文玉此刻完全像一个奥林匹克运动员
的样子，在风雪之中进行着人类最高尚也是最不忍目睹的赛跑。和暴风雪赛跑，同
时间赛跑，与寻找他的未婚妻霞和乡亲们的机缘赛跑……跟生命赛跑……他盼着雪
快点停，地球快点把太阳旋转出来，霞和乡亲们快点找到他，还有生命的热能永远
用不完……他只能恳求这些了，还有别的吗？比如饺子、比如美酒、比如鲜花，他
不敢奢望，他此时最大的奢望是“活着”！

    似乎他的能量快用尽了。

    钟文玉感到他的腿在开始发软，腿肚子像灌满了铅，手臂也酸涩难耐。他开始
绝望，而且已经绝望，虽然雪小了许多，虽然天上已透露出几粒星光，但他的生命
似乎到了极限。他彻底绝望了！钟文玉感到他的速度在放慢，而且越来越慢……他
望着还在发散热力的玉石王，他流泪了。他对他这一生在即将结束时，能实现自己
的梦想，能得到玉石王给他人生最难能可贵、他人无法得到的关怀，满怀感激之情。

    “这就够了！谁还能有我这样好的机缘：事业成功、震惊世界的重大发现、生
前能与玉石王相依相伴。我死后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也能变幻成一块玉，也具有玉
石王的灵魂和神性！”想到这里，他索性停下了脚步。望着玉石王满脸绝望凄然的
表情，就仿佛看到了自己视死如归的神态。

    “我不悔，更不绝望，我在玉石王面前代表人类证实了人类的智慧。玉石王的
光辉圣洁了我的灵魂。我还有什么悔的吗？这是一个炼狱竞技场。我要说，我磨练
过我磨难过。我经受了别人没有经受过的磨难，无论升天堂或下地狱，我都愿意欣
然前往。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活到这个份上就应无所畏惧！”

    钟文玉此时的思想已大于他的行动。他在他称之为磨难之中，产生了他自己的
哲学。于是，他迅速脱下背心，拧干。他用洁白的背心擦干身上的汗水。他要干干
净净地离开人世间，他要整整洁洁地告别他的人类。于是，他俯下身去用双手捧起
洁白的雪，用一捧捧雪擦磨身上每一寸皮肤，褪尽身上每一寸肮脏的皴垢，用心尽
力擦洗心灵深处的污秽，把灵魂擦亮。这时，他完全赤裸地站立在漫天风雪之中，
他站立于天地之间，一如他刚刚出生时的样子，他的心平静极了，没有一丝一毫的
恐怖和胆怯。他面对死亡，就像面对他久别的故乡。他深知，他这时才完完全全是
一个“人”，一定意义上尽善尽美的大写的“人”！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将远离
这个时代这个社会，去过另一种意义全新的生活。这比背叛家庭，背离仕途，走科
学救国之路，同样意义殊胜；这比他追求理想，追求自由和新生活，追求爱情的幸
福，同样境界高远。他此时确确实实彻彻底底地为自己骄傲了一把，没有了往日的
羞愧和懦弱。他不想再告诉人们什么啦。因此，他的死，没有遗嘱。

    于是，钟文玉毫不慌乱地一件一件地穿上他一件一件脱下的所有衣裳。他把自
己的头发一丝不乱地梳理好，把围巾和手套围拢紧伸戴好。他又把衣服兜里的两块
汗湿过的白色手帕拿出来，重新叠得板板正正，重新放进衣服兜里。一切停当了，
钟文玉围绕着玉石王迈步慢行，目光里溢满无尽的欣赏和深情的爱慕，他站定用唇
吻了玉石王的脸颊，转过身向着无边无际的山野大喊了一声。然后，他的肩背靠依
在玉石王身上，头向着东方，极其疲倦而又极其幸福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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