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谁也不清楚,他那一声喊到底是什么意思。
咱讲过,那个年代在咱家乡的那些山沟沟里发生过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云山
雾罩的,也分不清个子午卯酉来。
地质工程师失踪的当晚,风吼雪啸,咱爷爷的爷爷正搂着咱祖奶奶睡大觉。可
能是咱祖奶奶身子太青春太热络,咱爷爷的爷爷不由得翻了一个身,这一翻身不打
紧,就听到了声音——院门在响,还有一个女人的喊叫声。咱爷爷的爷爷不由得哆
哆嗦嗦地坐起,莫非是鬼在叫门?他急忙推醒了身旁的女人:“你听一听,是哪个
女人?”女人很不情愿,且有些恼,翻了一个身并没有从被窝里起来,可那声音分
明是听见了。“老乡……老乡……行行好吧,快开门呀!”“要出人命啦!老乡…
…老乡……”虽风扫屋檐,雪漫墙头,可那凄楚的呼喊仍然真切可辨。“咋像城里
那个大小姐的声响呢。”
乡亲们被咱爷爷的爷爷一个又一个从热炕头上热被窝里拽出来,聚集在董家大
院里,古朴的民风,在一簇簇松油火把呼呼作响的红光中得到了充分燃烧。救人要
紧!乡亲们马上兵分两路,在风雪弥漫的山沟沟里艰难地移动……
现在想来,咱仍觉得事情有些不可思议。
咱爷爷的爷爷们义侠行动的盲目错位,对地质工程师的救援没有一点帮助,只
是为城里那个美丽女人带来少许希望的抚慰。当第二天中午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九龙
山九个山顶上时,人们才知道时间在黑暗中抢走了咱们那么多的热情。离玉石村七
里之外,乡亲们终于找到了他。
人和石头无法分离。
咱爷爷的爷爷当时就想:奇啦,一个人围着一块大石头转圈圈,是不是让孤魂
野鬼给迷住了。人和石头周围的雪有半人深,形成厚厚的雪墙。而跑道上的雪只有
薄薄的一层,用手轻轻扒开,下面是一层亮莹莹的冰面。从冰面往下能望见绿的草
根以及嫩嫩的叶芽……
当乡亲们用工具把人和石头分离的一刹那,石头突然发出红蓝光芒,照得人们
睁不开眼睛。全村人不由得都跪了下来,向工程师和石头拜了三拜。一个老玉石匠
在人身子被剥离开的地方蹲下,从石头剥离的新茬口处看得瞳孔红蓝放光,用手抚
摸了又抚摸,站起身说:“了不得啦!活了八十多岁,这玉咱还是头遭见识。老少
爷儿们,再随咱拜下去……”
“玉石成精啦!”
“那么大的一块石头,竟是一块玉……”
地质工程师的女人哪听得进这一派胡言乱语,她在董家大院的灵堂前呼天抢地
哭昏了头,从昏迷中醒来,人们拦也拦不住,那颗头就往棺材上撞……使得大姑娘
小媳妇陪她掉了不少眼泪。隔了一两天,大地方的朝廷官员簇拥着地质工程师的父
亲和他的导师,在咱们小小的玉石村出现了,摆开丧葬的大阵势,轰轰烈烈,悲悲
壮壮,使得乡亲们十足见了一把大世面。棺木出行的那天,棺材在九龙山的山口咋
也走不动了,无论车老板把牲口赶得嘶叫吼得团团转,大马车就是纹丝不动。地质
工程师的父亲只好走下车来,绕车三匝,然后扶着棺材说:“儿呀,不要任性。你
还是跟父亲回老家的好。那地方有人照顾你!文玉,听话……”说着说着,他无意
间看到路边的不远处有一件熟悉的东西像一棵小树斜立在雪地上。他大步走了过去,
把那物件捡起。细细看去,映入眼目那个隶书“钟”字把他惊呆了。心想:“这不
是父亲的拐杖么?走时,我把它放在他身旁一起埋了。乖乖,莫非是……”他环顾
山野,有点心惊肉跳,他刚想喊来人啊,那挂马车却吱嘎一声奔上了路,
玉石王的故事,由咱爷爷的爷爷传给咱爷爷,爷爷又传给了咱,有些走样。可
无论咋走样,那块巨大的石头还在,为它上香跪拜的人一茬接着一茬。它哪,还真
有精气神真有灵气,往往应验的次数多。这么大的一个国宝放在咱们小小玉石村里,
大人物们总有些不放心。世界顶尖级的好东西,谁不惦记谁不想占为己有?说起来
自从它问世起也经过了几次劫难,却不知咋的,都让它躲了过去,但愿它能躲过高
科技时代,保一方平安。
在我给诸位剑客讲述会说话的石头的故事当中,似乎得到了感应,多年没拉闸
断电的城区,忽然停电了。窗外一片漆黑,音乐也戛然而止,幸亏事先点亮了蜡烛,
使我们不至于恐慌到失魂落魄的地步。可见剑客也是人(何况我们是赝品剑客),
可见玉石王是不能随便乱讲的,它的灵性已超越了时空。而当我讲到“那挂马车却
吱嘎一声奔上了路”时,灯光呼啦啦成片成片地在窗外绽放,弄得各位剑客目瞪口
呆,他们已深深地沉浸在一个人和一块石头的暗淡而神奇的故事光环里,一时还无
法从中抽身而出回到现实情境。看来我的故事讲成功了,这说明,我从盟主那儿学
来的几手还真是派上了用场。在讲故事时尽量让声音深沉再深沉下去,就显得从容
不迫;故意把字音拉长,就显得轻柔,富有表现力;使用听得懂的家乡普通话,让
故事和现实情境相脱离,那身心就像着了魔法一样深入其中。看来以后我不干模特
这一行,到社会上还是能混一口饭吃的。
就在自我陶醉间,我听到了掌声。这掌声虽来得有些迟,但这已破了盟主立下
的规矩。说不定他们同我一样也刚醒过神来呢?看来人成功了,容易得意忘形。
原来是赵文祥老师带头鼓的掌。
“大美,真的很精彩!在电视台做节目时也没出过这状态。”
“因为这是我家乡的故事呀。”我说。
“作为盟主,我邀请你把这个故事写出来。最好是写成一篇小说!”
“对,我也赞成。”剑客梁兄附和道。
“不行,不行!让我讲讲还马马虎虎凑合。让我写,还不如让我跳楼哪,写小
说,那是许子西、周洁二位剑客的拿手好戏。”
“孟大美,你这是在乱点鸳鸯谱。没听说过评论家去写小说的。不过我刚才一
边喝茶一边听你讲的故事,还真听出了小说的味道,而且应该说是一篇不错的小说。
但是写的时候,建议把人物出场时坐吉普车,改成坐马车,这样就不至于造成前后
矛盾,主人公回去时躺在棺材里坐的是马车,来时也坐马车不是更好?这一写,也
把人物立志科学救国,朴素,脚踏实地的侧面,表现了出来。拐杖在故事里的出现。
虽然起到了很好的道具作用,可我总觉得有些作秀,事情太巧合了就不真实。另外,
故事高潮部分是人与石头的对话,可以说是整个故事的华彩乐章,如果我来写,就
抓住这个情节大做文章——把石头母性化。假若把人和大自然写成儿子和母亲的关
系,儿子在生命攸关的时刻投入到母亲的怀抱,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事了,对深化
作品主题会事半功倍,大有益处,更有积极意义,谁能放弃这画龙点睛的神来之笔
呢?”
“我不这么认为,从故事中透露出的情感成分有女性化理想主义的倾向,不如
把人和石头的性别作换位处理,玉石有阳刚之气,为男性;人物如果是女工程师,
就更能突显时代的先进性,对提高女性的地位大有好处。你们说,谁见过男人那么
细致地穿衣服,还把手帕叠得板板正正,可能吗?如果按文如其人来分析,孟大美
你别不好意思,人和玉石那段描写有性意识在里边……”
“啊,不会吧?绝不可能的……”我站起身,反对周洁这个女权主义者的性分
析,
“心虚什么?你还是坐下来听我慢慢说嘛。男主人公围绕着巨石跑步热身,那
是什么?你会说是为了维持生命,点燃身体里的热能,不至于冻死。那**是什么?
也是为了生命呀,为了生命的延续呀。”
“这是牵强附会!”我再次反对。
“那我不太礼貌地问你,你**高潮过后肯定不会舒舒服服地入睡的,而是,一
定会把丢在地毯上啦,沙发上啦,床上啦的零乱衣物,收拾叠得板板正正,并放在
床边的椅子上,甚至还要洗一个热水澡……”
“……”我心里暗暗惊悚,这个周洁的确了得,她的这一剑正刺中了我的要害,
“不说了,不说了……”她见我窘态,连忙刹住车。
“说得对吃我的药,说得不对分文不取。”
秦淮茶博士五剑客的年会,散场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萦绕在心尖上。眼见着不悲不喜,不苦不乐的年就要过去了,过了正月十五,人们
又要拼着命往前赶路,钱要紧,谁还要听我这无聊的石头故事呢?
罢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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