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文老师找遍了城市的每一条街,也找不到妻子。他先是到妻子惯常坐摊的地方
去接妻子,可只有一个女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了,甚至已见不到过往行人。他心里
就急得慌了,忙问,你认识吟洁吗?也天天在这儿坐摊,她去哪儿了,听她说了吗?
那女人说认识,我们的摊位打邻居,她下午带了东西走了,捡拢东西时我还以为她
收摊回家。问她,她说去另找个地方,这里坐摊的下岗姐妹越来越多,几元零散钱
越来越难挣,坐大半天摊也没卖一分钱东西,而她等着钱要给儿子在商场买双足球
鞋。听女人这一说,文老师更急了。妻子会去哪儿摆摊了呢,这么晚了她会不会出
什么事?文老师转头就走,迈出去一步又回头对那女人说:你回家吧,街头都见不
到行人了,还有谁来买你的东西?她说,回家?怎么回家,坐一天摊一分钱没赚,
丈夫生病卧床,儿子等着钱交学校,明天一家三口的吃喝还等着我坐摊的钱。我还
是盼着有人来买东西,坐摊的人多时也不好与姐妹们争生意,大家都是可怜人,我
一个人在,来了人要买东西就只买我的了。文老师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水。他得
赶快去找妻子,也许妻子与这个姐妹的想法一样,也正孤零零地独坐某条街头,等
着人来买东西。文老师这条街转到那条街,僻静的街上只见角落处一对对男女搂抱
一起;热闹的街上那些明明灭灭闪烁的灯光下豪华轿车停满夜总会门前的大坪。见
一个个衣着笔挺的男人从夜总会出来,钻进轿车一溜烟开走了,也见搂抱着时髦女
子钻进轿车的,车也很快开走了。可僻静的繁华的街上都不见妻子。妻子你在哪儿
呢,为了要给儿子在商场买双足球鞋,你好苦自己啊,你让我好李晓英焦心啊!文
老师感到脸上有东西爬,伸手摸上去,湿湿的,是泪水。
“先生,要吗?”紧接着一只手在文老师后背拍了一下。文老师吓了一大跳,
转头见一个打扮得妖艳怪气的年轻女人看着他笑,心里清楚这就是那种做“鸡”的
贱女人。“先生,看得出你不是有钱人,五十元,怎么样?”女人就用胳膊来挽文
老师,文老师甩开她,连退几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那女人就怪笑,“这么
晚了你在外面游荡不就是想消遣一下吗?”文老师逃避瘟神一样竟拔腿跑起来。身
后又传来那女人的怪笑。现在一些人!一些现象!文老师感到心里有些难过,有些
厌恶。
文老师继续找妻子,见远远的一个女人边朝他招手边走过来,吓得拔腿又跑,
转到另一条街上,放开喉咙就喊妻子,“洁,你在哪儿啊,洁——”
“文诚,文诚。”侧在一边的妻子转过身子拍了拍丈夫,“你做梦了?”“洁,
你急坏了我。”文老师一把搂紧妻子。“文诚,你做噩梦了?”吟洁发现丈夫一身
毛毛汗。“是梦吗?”文老师尚没有完全从梦境里醒过来,摇摇头,睁大眼睛,却
清楚看见妻子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抚在他脸上,“啊,是梦,我是做梦了,梦见你
好晚也没回家,我找遍了每一条街也找不到你。”“文诚,我在你身边呢。都怪我
昨晚不该说要去坐夜摊。”“洁。”文老师把妻子搂得更紧。这时窗外谁家传来悠
长的钟声,连响了两下,凌晨两点了。
吟洁一直没入睡,先是小鸟依人地安静地贴在丈夫胸前。听见丈夫发出了有节
奏的鼾声,就轻轻地小心地侧在了一边,得让丈夫好好睡。
儿子要去省城参加足球赛,晚饭桌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的。儿子学校在市里
拿了第一名,就代表市里去省里参赛,儿子还是学校的主力队员。行期是这个星期
六。儿子脚上的这双足球鞋已补了两次了,如果不去省里参赛,这双鞋还可以让他
将就穿一段时间,可是儿子要去省城参赛,就得给他买双鞋子。她就想给儿子在商
场买,都八年没有在商场给儿子买过东西了。地摊上的鞋子不经踢,上次买的那双
鞋穿一天踢一次球就开了帮。是在一个摊点上讨价还价了三元钱,最后以十七元钱
买的。她去找那摊主,那人说,踢球用力那么大,又不是走路走开帮的,走路一天
就开了帮我给你换,何况,不就十几元钱吗?吟洁记得当时摊主说这是正宗的双星
牌,就说:你不是说这是正宗的双星牌吗,正宗品牌都是讲信誉的,请你给我换一
双吧。摊主说,正宗的十几元钱到哪去买?你有多少我要多少!这不是横蛮不讲理
吗?吟洁知道跟这样的人再说什么也不会有结果,只好认了,就走了。晚上就要丈
夫给儿子把鞋子补好了。丈夫弄几样简单的补鞋工具,这几年,竟然掌握了一手补
鞋的好手艺。有那次教训,吟洁就更坚定这次要给儿子在商场买,不然,若一两场
球就踢开了帮,人又在外地,谁给他补?晚上上床睡时,她就跟丈夫说了想法。他
说有在商场买双鞋子的钱吗?
是啊,在商场买双足球鞋的钱都不够,拿什么买?昨天丈夫领了四百余元工资,
她先给他老家寄去三十元,然后连同收回的不敢随便动的几十元进货“本金”及
“盈利”,她全拿空了,凑足五百元,去还清了欠她表姐的最后五百元钱。表姐两
口子几个月前都下了岗,女儿在上大学,家里等着钱用。还欠她表弟一千多元。她
就说明晚起她坐夜摊,要他晚上不要等她吃饭,和儿子先吃。他不同意,说中午你
草草的几口冷饭冷菜,晚上怎么也得回家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是啊,一家人围桌而坐,即便是白水青菜汤,也是一份温馨,这份温馨给她艰
辛的生活多添了几分慰藉。更有一景是这一家人所追求的,每天晚饭后,儿子在外
间为学业发奋努力,丈夫在里间为热爱的事业孜孜以求,她收拾停当,就静静地伴
在丈夫身边坐下读小说。小说是丈夫从单位图书室给她借的。这一景给这个贫寒的
家平添了几分富有。所以任她说什么丈夫也不同意她坐夜摊。她答应了,可她要给
儿子在商场买双足球鞋的意愿依然强烈。
吟洁现在依然睡不着,只安静地缱绻在丈夫怀里。
文老师再次醒来时天已蒙蒙亮。他小心地起床,蹑手蹑脚开门出去,又小心翼
翼把门关好,生怕惊醒了妻子。妻子仿佛一只定了时的钟,到时就醒了,总是早早
起来做早餐,总是要他多睡一会儿。今早妻子没有按时醒,文老师知道昨晚妻子一
定失眠了,因内心对儿子的歉疚太深失眠!妻子悄悄抚摸儿子的破旧衣裳,悄悄抚
摸儿子补了又补的鞋子,他看见过几次。母亲对孩子的歉疚是一个母亲的痛,是一
个母亲的心伤。他对不住妻子!
洗漱完,文老师先给妻子备中餐。妻子坐摊地点离家有几里路,他上班儿子上
学又都跟她不一个方向,给她送饭来不赢,她自己就带着中餐。文老师本想给妻子
留张字条要她今天不去摆摊了,她今天过生日,整生日,四十岁,她该在家休息。
但想想又不给妻子留字条了。他知道他说什么妻子也会去摆摊的,她要去挣钱,她
要给儿子在商场买双足球鞋。文老师先把饭蒸上。然后切了几个青椒,几瓣边边角
角的香干,炒了。又给妻子煎了个荷包蛋。然后做早餐,下面条。他把妻子早餐的
面条汤料配好,就下他和儿子的面条。完了烧开水。然后和儿子坐下吃。儿子小学
初中都在厂子校读,初中时是父亲的学生。子校没高中,儿子现在是重点中学的高
二生。学校离家有几里路远,时间紧,他呼噜噜吃得飞快,吃完放下碗先上学去了。
文老师上班近,不那么急,吃完收拾一下。又把妻子的饭菜盛好,怕妻子把鸡蛋夹
出不带上,就把它埋进饭里去,再把晾着的开水顺进一只塑料瓶里,和妻子要带的
饭摆放一起,也上班去了。
文老师正登往三楼时,一抬头,就看见楼梯口墙上贴了张认领启事,上面写道
:
认领启事
如有谁遗失了人民币若干元,请到四楼文诚家认领。
即日
进了家,文老师在桌子上看到妻子留的字条,字条上放着一百元钱。字条上写
道:文诚,我出门摆摊,在下了三楼的楼梯口捡到一百元钱。当时楼里已很清静,
大家都出门忙去了,我写了张认领启事贴在那儿。钱应该是这三楼四楼谁掉的,我
早出晚归,中午你就多留意一下,看是谁掉的这钱,让人认领,
“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以穷困而改节。”文老
师情不自禁吟出这两个句子,他觉得这正是他妻子的人生写照。
文老师进了厨房,开始忙他和儿子的午饭。他们住的是四层楼直通走廊的老式
房子,带厨房,公共用厕所。文老师家在四楼一方走廊尽头,二十来平米,两间房。
文老师大开着门,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楼道里热闹起来了。
“真是倒霉透了,一个月才三四百元救命钱,前天才领了,今天就不知道在哪
掉了一百元。”住四楼的谷芹芹一路嚷嚷上楼来。
有人说三楼楼梯口墙上贴了认领启事,可能是文老师家谁捡了钱,上面说到文
老师家认领,你去问问。
谷芹芹说:“你看我这人好心粗,怎么就没看到。”
谷芹芹是个大嗓门,文老师听到了她的嚷嚷,这时出来了。文老师说吟洁在三
楼楼梯口捡了钱。就问谷芹芹掉的什么钱,多少。
谷芹芹迫不及待地说:“一百元,一整张的一百元,吟洁捡的是这样的钱吗,
文老师?”
文老师说正是。就回头拿钱。
谷芹芹松了一口气,“哦,谢天谢地,该我走运,遇到真正的干净人了。”
谷芹芹要文老师给她五十元就行了。谷芹芹说:“吟洁捡了如果不声不响我五
十元也没了,文老师你一定要收下五十。”
文老师说:“拾物应该完璧归原主,”
谷芹芹说:“好人,你们都是好人啊,祝福好人有好报,祝福好人一生平安。”
又连说两句,无比感激的样子,才走了。
儿子也看到了认领启事。又看了妈妈留的字条。
餐桌上,儿子说:“爸,你说这钱如果是别的人捡了会不会往自己口袋里塞?”
父亲说这就很难说。就给儿子讲了几件发生在他妈妈身上的他不知道的事。
儿子说:“爸,我记得你曾经在班上说过,一个人美好的品德不一定是在紧要
关头或大的事件上体现出来,往往从一些小事上就能看出。我们现在的班主任昨天
也在班上这样说。的确是这样,妈妈好了不起。”
父亲说:“是的,是这样。你妈妈总让我特别感动。”
儿子吃完饭,到学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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