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老师吃完了就收拾厨房。收拾完,文老师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两个铁夹子,这是家里欠账后吟洁备的。铁夹子上贴了白胶布条,白
胶布条上分别写着:本金、盈利。她把家庭收入和开支作出严格的安排:文老师拿
不满的四百余元工资专门还账和给婆婆寄,儿子要交学费了,就停两个月或三个月
不还账,给儿子备钱交学费。吟洁坐摊的钱负责家里日常开支。每天坐摊回来,吟
洁都会坐到书桌边,把收回的本钱先剔出来夹进“本金”里。这是生钱糊口的钱,
动不得,收回了百把元几十元,她又去进些货作补充,每天带着找零的几元钱也是
动不得的,专门留出找零用。净挣的买了菜后,剩下的就夹进“盈利”里,有时一
天也就刚够买小菜,就没有分文夹进去了。每天收了摊,吟洁会拐进菜市场去拣便
宜的收摊菜买,没有冰箱,这收摊菜到了第二天吃就更少了几分新鲜。
文老师拿起写着“盈利”的铁夹子,一张元票,其余全是角票。他数了数,三
元一角钱。他想拿钱去买只鸡,他想晚上给妻子做两个好菜,妻子今天过生日。可
三元一角钱怎么买得起只鸡?他又拿起“本金”,除了一张五元票,其余也是零散
钱,数数,十九元五角钱。妻子昨天坐一天摊,盈利加本金,全部在这儿了。文老
师把“盈利”和“本金”全取出来,把抽屉往里推,突然抽屉推不动了,他停住了。
他想起妻子昨晚上说要给儿子在商场买双足球鞋,要让儿子穿上新足球鞋去省城比
赛。他盯着手里的零散钱。盯着,盯着,他脸部就全变了形。他怒视了,他像盯着
有仇的仇敌。不知哪儿传来响声,文老师受了一小惊,意识回来了。他把它们又夹
了回去。
文老师把抽屉推进去,一步一挪离开,准备去学校。
抬头看天,太阳挂在了西边天,像要很快躲进江里去,吟洁恨不得自己有力量
拉住它不让它落下去。她还没有一分钱生意!想着要给儿子在商场买双鞋子,心里
头目光里尽是焦急,一心希望来来往往的过客在她摊位前留步,买她几样东西。仿
佛小板凳上突然长出来几枚钉子,吟洁坐不安宁了。她得去商场看看,心里得有个
数,四十码的足球鞋现在商场要多少钱一双。厂子垮了她没了工作后就没进过商场
了,都不知道商场的行情了。她跟相邻的姐妹说了一声,请帮忙照看一下摊。
走进前面一家商场,顿时吟洁就有些迷乱了,一时不知道自己走进了一个什么
地方,完全不见了多年前商场的影子,豪华气派得让她觉得自己与环境格格不入,
却不想退出去,还是想去看看鞋子的价格。她这边看那边看,这家商场扩展得仿佛
无边无际。她左转右转。她转过去转回来。她找不到鞋子柜。琳琅满目,陈设形式
各具特色的化妆护肤品柜、首饰柜、钟表柜等等,充满她的眼帘。可她记得鞋子柜
过去设在一楼。心里头就生了几分悲凉,觉得自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好奇又摸
不清方向。看到指示牌时,才知道鞋柜搬到了四楼。吟洁没有上电梯,电梯上人太
多,就爬楼梯。来到四楼,转了一会,转到了一个运动鞋柜前。柜台里有两人在拿
鞋子比较、观看。她睄了他们几眼,确定是顾客,就往里走,她拿了面前一只贝贝
牌足球鞋,是四十码的,看大小儿子是穿得的。她拿着鞋子走近服务员:“请问这
鞋子多少钱一双?”服务员说:“上面贴了价的。”她脸马上一热,在大商场购自
选商品她真还没有过体验。她退到陈列柜边,在放鞋子下方看到了标价,脱口她说
出声来:“四十二元一双,怎么这么贵。”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已经覆水难收了,
本能使她即刻看顾客和服务员,还好,没有谁注意她,才稍稍安了心。她又拿了只
双星牌足球鞋看,觉得这鞋子比先头那种款式更好,又轻巧。就想到上次在摊子上
买的双星牌足球鞋,那冒牌货哪能与这正牌的相比,这看着都舒服,拿在手里心里
都踏实。看标价:四十九元!幸好这次她没有叫出声,只在心里这么叫一声,但悲
凉感迅速充满心头。偏偏顺手又拿了旁边一只,也许是那鞋子格外抢眼使得她不假
思索便拿了它看,先也不看价,只看鞋子,牛皮钢钉底。她流露出很喜欢很欣赏的
目光,心里说:好漂亮啊!再看标价:天啊,二百九十八!那鞋子仿佛突然间变成
了烫手的烧烙铁,她手一抖,鞋子掉落地上。她弯腰去捡,鞋子仿佛又突然长了数
倍的重量,竟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放回原处,嘴里连声对不起,她人就往外退。她
知道自己的脸早红透了,心狂跳得更不行,都觉得自己不像是来看鞋子的,像是来
偷人家鞋子的。泪水就往外涌,却怎么也不让它们落下来。
“滚开!脏老婆子!”听见呵斥声抬起头来时,吟洁才发现自己出了商场,一
个浑身珠光宝气的胖女人正在眼皮前,但很快胖女人进了商场去,卷起一股风。而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讨老妇人正踉跄着,就要摔倒,吟洁立即伸手扶住了老人。吟洁
知道刚才那胖女人是吼这乞讨老人。老人站定了,手里的竹棍支撑稳当,两只手动
了动,竹棍就拄到了左手里,右手手背叠放左手背上,右手几根枯树根般的指头抠
紧一只破搪瓷碗,衰老佝偻的身体依靠着竹棍,身子还在哆嗦着。她这时慢慢抬起
了头看吟洁,干裂的嘴就嚅动了一下,吟洁听见了有气无力的声音:“谢谢。”老
人收了目光,又转向了过往行人,伸出搪瓷碗,乞求来来往往的行人能给她几个钱。
吟洁这时看见那碗里有两个硬版角币。她不由得也看过往行人。走过去的走过来的,
视而不见走过去走过来;有的瞥一眼乞讨老人,走过去的走了,走过来的也走了。
吟洁松开了握在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每天带着找零的几元散钱,伸手捏起个硬版
角币,没捏出袋子口,又看老人一眼,放下角币,就捏出张五角票放进老人碗里。
老人又慢慢抬起了头,看她,还在她那身破旧衣服上上下看几眼。吟洁又听见了有
气无力的声音:“谢谢好心人。”同时看见两行浑浊的老泪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流下。
回到地摊上,吟洁禁不住总想着那乞讨老人。一个耄耋老人怎么会沦落在街头
乞讨?她没有儿女吗?也没有其他亲人吗?她没有过单位吗?没有管辖地如居委会
吗?她是本地人还是外地流落来的?她剩余的人生难道就这样度过吗?心里就一阵
阵怜悯和难过。
吟洁又抬头看天。好像是这么一看再看,太阳就能懂一个母亲的心,就不会落
下去那么快。可是,太阳今天偏偏就落得快,仿佛一忽儿就沉到江里去不见了,把
这一天就这样带走了。吟洁的目光更加急切切的,紧盯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心里祈
求他们在她摊位前留步,买她几样东西。
燥热淡去了。喧嚣淡去了。车流缓解多了。行人少了。依然在街头上、在车座
里的人们或许正往家赶,和家人团聚吃晚餐;或许要事缠身,正赶着去办;也或许
有些人根本无所事事,自由散漫惯了,就仍在外面遛。
阵阵清风送来湘江的气息,湘江的凉爽。
千万个家庭正围桌而坐,米饭飘香,佳肴飘香。
吟洁席坐街头,她还没有一分钱生意!
街上又热闹起来,一些人们晚饭后出来溜达了。观夜景了。购物了。
吟洁还没有一分钱生意!
收摊吧,收摊回家吧,丈夫和儿子在家等久了都饿了,也心急了,她不回家丈
夫是不会炒菜和儿子先吃饭的。屁股就离了小板凳,蹲下来要捡拢东西,却又坐了
回去。坐一天摊一分钱没挣,儿子的鞋子拿什么买?
终于,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吟洁笑脸相迎。妇女蹲下,买了包牙签和一扎橡
皮筋,还有把小木梳。
过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近,蹲下,买了个手机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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