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郭新老同学黄启明的儿子。因其在表演系任教授的姐夫的辅导。几乎要考上了
电影学院,这期间黄启明又被误诊成了晚期胃癌。使得郭新更对老同学动了恻隐之
心。影星葛优之妹葛佳的这篇处女作出手不凡。
郭新就是料到恐龙再世,也料不到老同学黄启明的儿子黄河能拿下电影学院表
演系的初试。早上知道消息到现在,他的心一直莫名地有些慌乱。他拨通老同学的
手机,试图再次推掉晚上的宴请。黄启明却说,大郭,就没见谁有你这么磨叽的,
我都上路了,二十分钟,准时开到你家门口。
上午,蓝岛海鲜城的包间就已经订好。眼下,黄启明专程来接老同学郭新赴宴。
没有郭新,没有郭新在表演系做教授的姐夫——黄河的辅导老师,黄河不可能顺顺
当当迈过初试的门槛。头疼的是,郭新的宝贝姐夫他三个电话也没请动,说是招生
考试抽不开身。他也没请动郭新,他是来拽郭新的。难道真有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
门的道理?拖也好,拉也好,绑架也要把郭新绑到海鲜城去。谁让他俩大学四年透
过同一个窗口望月,望乡,望同一个月亮,也望同一个故乡呢?
春寒料峭,黄启明脑瓜子里却鼓荡着暖融融的春意。昨晚七点三十二分,表演
系公布的初试榜前,儿子的名字“黄河”滚滚流入他的眼睛。身旁传来抽抽噎噎的
哭声,扭头看去,是个眼比赵薇大嘴比赵薇小的姑娘,一个初试落榜的小可怜儿。
那一刻,他希望他不是再生药品公司的总裁,而是电影学院的院长。他希望有权把
儿子和这个姑娘掉个过儿。不过,这样一来,现在哭的也许就是他的儿子了。也是
那一刻,黄启明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开明的父亲,他彻底放弃了培养儿子接班的念头。
儿子的选择就是他的选择。
瞄见黄启明驾着“宝马”在郭新的楼下找车位时,郭新还在收拾客厅。他把几
乎长在了茶几上的药瓶——拿起,放入塑料袋,将传单一样散开的报纸归拢,统统
请进阳台。剩下的物件东藏藏西掖掖,不悉心,也不粗心。他既不愿客厅显得凌乱,
也不愿客厅太过整洁,露出有意清理过的痕迹。
看着大块头黄启明“哈哈哈”地站在门口,郭新看见的是哈哈作响的幸福。让
进黄启明的瞬间,郭新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客厅,像个卫生部门的负责人,外宾观
光前将市容查看一遍。他突然有些生自己的气,蔑视自己回头的这一瞥。
郭新和黄启明分别多久都不握手,就像亲人间从不握手一样。见过丈夫和妻子,
母亲和女儿握手吗?手和手攥在一起不算。可是现在,郭新一时感觉有必要和黄启
明握握手。只是感觉。握与不握之间,有什么东西不大对头。他明白,正是他心头
莫名的那点慌,那点乱,那点慌乱,在他和眼前的黄启明之间添了这像生分又不是
生分的东西。握手的意念,就是去抵消这东西的。他也不是不明白这东西究竟是什
么。他躲避那个究竟,像躲避一个苍蝇。
四个月前,黄启明也是“哈哈哈”地来到他家,坐在了灰底红花的沙发上。突
然不“哈哈”了,一脸严肃地问:“大郭,你姐夫能收黄河做个学生吗?”黄启明
严肃的时候不多,可是郭新还是忍不住反问:“黄河要当演员?”他边吃惊边偷着
乐,黄河的长相虽已模糊,模子般刻下来的黄启明式小眼睛却醒目地朝他眨巴。八
成几年前差六分没考取重点高中,对文理科大学不再抱希望了。黄启明掏出一包软
盒中华香烟,说:“可不是,迷上表演了。一口一个演技派实力派,达斯汀霍夫曼
是他祖爷爷。”郭新不再追问,该帮的忙帮就是了,哪怕死马当活马医。他一个电
话打给姐夫,三分钟工夫便确立了姐夫和黄河的师徒关系。黄启明翻了翻小眼:
“你姐夫可真好说话。”接着,目光在客厅里过筛子似的上下左右一筛:“你们家
什么时候能换换样啊?”给郭新这才言归正传的感觉,对他的家说三道四,似乎从
来都是黄启明上门的主题。
今天也不在意料之外,这会儿,黄启明抽出一支烟,撑了撑发福的身体,想从
灰底红花的沙发里站起身递给郭新,没立起来又坐回去的当口,郭新预感到时候到
了,幸福的黄启明数落他不幸的郭新之时还是到了。郭新忙抓起茶几上的“中南海”,
想说“抽我的”,已被黄启明抢了先:“这沙发软得快赶上沼泽地了,陷进去就别
打算拔出来,沙发又不是人,罩个外套干什么?”黄启明瞅了瞅组合柜,又说:
“组合早不流行了,又恢复散装了。你可真能将就。”嘴停了,眼里一串省略号。
随后,干脆一省到底,不一一细数看不上眼的,只将看得上眼的看上一眼,说:
“你们家就这块窗帘还有点意思。”
有什么意思?郭新一不小心险些发问,接着庆幸半开的嘴是以合上而不是张大
收的场。他不想不打自招,弄不好,再惹着黄启明的目光往窗帘之外的道上拐。郭
新沉默着,微笑着。他以微笑的沉默或沉默的微笑回答黄启明的数落,尽管脑袋里
思维的键盘噼啪乱响。倒不是他相信沉默是黄金,他是懒得和这位大学同窗加同乡
一般见识,黄启明就这么个人,有话不说比有口浓痰不吐还难受,郭新记得窗帘是
老婆在官园市场买的。后来老婆曾大呼小叫,说她在宜家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价格
是官园的五倍。说你知道吗?宜家是欧洲人开的,不是瑞典人就是瑞士人。
郭新想,一屋子国货全没意思,单单假洋货有意思。黄启明跟洋人做生意自己
做成个假洋鬼子,一个乡村与城市的中间地段蹦跶出来的小人物,如今也成了大人
物,这么些年拉拉扯扯磕磕绊绊,两人的关系说是朋友更像熟人,说是熟人又更像
朋友,烂熟了却还夹着生,也怪,过去,黄启明心里想什么词脸上就写什么字的品
性一直被郭新当心直口快欣赏的,现在却被他视为出言不逊。现在,准确地说,即
是从黄启明上任总裁起的始,
烟圈儿,突然花似的打黄启明唇间一朵朵绽开,他的身体仿佛正随着烟圈儿的
上升而上升,腾云驾雾,随风飘去。郭新闹不懂,如此性格的黄启明如何坐上并坐
稳了总裁的座椅的,二十多年,黄启明咋咋呼呼张张罗罗沉不住气的毛病硬是不见
改。黄河不过是通过了初试,多少关需要过,多少将需要斩呢,答谢庆贺都为时尚
早。中国政府为女排庆功摆宴也是金牌到手之后不是到手之前。郭新的思路突然嘎
叭一转,拉倒吧,什么答谢庆贺,无非是想摆阔,拽上他助兴捧场。这样想着,他
便越发为这顿推了又推却推不掉的饭局恼火。
“啪”,一个声响斩断了郭新的思绪。看过去,黄启明左手刚刚降落于左腿,
眼睛黑是黑白是白,拨开灰腾腾的烟雾,找准了郭新的眼睛,郭新知道,黄启明有
话要说,手势是开场白。自打郭新认识黄启明第一天起,这一话未出口手势先到的
特点就存活于黄启明身上,它过去被郭新叫作吊胃口,现在被他改称为虚张声势,
阵势已经摆开,气氛已经造浓,黄启明缓缓开口:“你姐夫说,黄河的表演感觉表
演素质非常好,将来一定有大动作!”果然,黄启明的版本似是而非。郭新熟悉姐
夫的语言习惯,“非常好”的原版是“不错”,“一定”的原版是“可能”,“大
动作”的原版是“出息”。
不知怎么了,像是没过脑子,两句郭新听到过至少十八遍,最顺黄启明耳朵最
不顺他耳朵的话。从郭新自己嘴里滑落出来:“咱们班数你混得最有人样,什么好
事都让你赶上了。”话说到大半想往回收,太迟了,没收回去,郭新当然不是没过
脑子,相反,是在脑子里过了太多的个儿,嘴是脑的闸门,脑的活动是水,水积多
了,难免把闸门冲破,活成眼下的模样,三次评定正教授三次落空,郭新已没有多
余的胸怀和自信去灭自己的威风,长别人的志气,尤其是黄启明的志气,他简直不
知顶着个副教授帽子退休,他后半生的后半生还怎么抬着头走路。他看出黄启明比
他更吃惊,好像这话出自一只山羊之口也比出自他郭新之口可能性更大,就像老同
学当中谁都可能叫上一声“黄总”开开黄启明的玩笑,唯独郭新不可能。
他不给黄启明得意的时间,说:“请我姐夫你请不动,我这不是代人受禄吗?
我那点牵线搭桥的作用不过一个电话的事,你还放心上了。”
“你的意思是,你姐夫不做黄河的老师,咱俩就不能坐下来吃顿饭了?”
“能,怎么不能?你请客吃饭,还不就像我请邻居小孩吃块糖。”
黄启明瞪他一眼,还没忘记先前的话题:“谁说好事都让我赶上了?好事找上
门你不要你能怪谁?跟你说多少回了,我公司里有你的位置,先从部门副经理干起。”
郭新心说,即使做生意的兴趣大于做学问,也无法想象在黄启明手下做事。
黄启明吞云吐雾,一串串烟圈儿从嘴里扑出来,郭新的大脑忽然退至他记忆的
大屋,在属于他俩的屋角里打了个转。如果说人的心里有一面湖,这一转,在郭新
的心湖上转出了几圈涟漪。黄启明给他的第一印象就和烟圈儿绕在一起,乡里乡亲,
同学义气,一晃,真是四分之一个世纪都不止了,郭新也圆起嘴巴,让口中的烟圈
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郭新吐烟圈儿还是跟黄启明学的,却比黄启明吐得干净利落,
又圆又浓,还大。老婆若不是被郭新差出去,又要唠叨他们放毒气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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