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静候于楼前空地的“宝马”,是横冲直撞地闯入郭新的视野里的。一步步走近
“宝马”,他感觉头顶着背扛着手提着肩挑着的全是羡慕的眼睛,有来自楼外四周
的,也有来自楼内窗玻璃后面的,他想,黄启明在这样的目光中度年度月度日度过
分分秒秒,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是天下无敌所向披靡的感觉。
倏忽间,涟漪散尽了,心中的湖水卷出漩涡。
黄启明把“宝马”的钥匙插入钥匙孔,轻轻一拨,拨出一声礼炮般的轰鸣。车
子蹿出老远,副驾驶座位上的郭新仍感到一双双眼睛在为他们送行。黄启明单手搭
方向盘上,边开车边和他聊,聊就聊呗,还时不时扭头冲他看。一心不能二用,两
眼就能一只瞧东一只瞅北吗?右转弯了,仍旧半“撒把”,另一只手不知打哪拽过
一张纸巾,忙不迭地挖鼻孔。黄启明玩的不是潇洒,玩的这是命。郭新从来没像今
天感觉眼镜度数不够用,他死盯路面,随时准备将黄启明的注意力“哎”回来。发
觉自己一侧的鼻腔正蜿蜒着一股小溪,只好让眼睛暂时偏离路面,寻觅纸巾的来路。
怪不得,车窗什么时候降下了一寸,正呼呼往里灌冷风。当他的眼睛停在左侧的一
盒纸巾上时,他的手动了几动,却横竖伸不出去。黄启明请他吃饭,请他坐车,可
没请他用纸巾。被动接受是他的底线。一张纸巾事小,事情的性质可以完全走样。
平平常常的五月花纸巾,与他家供在茶几上的别无二致,可是静躺在“宝马”车里,
便有了“宝马”的身价,有了“宝马”的气质。饭不得不吃,“宝马”不得不坐,
纸巾并不是非用不可。
他的手就是他的纸巾。一次次探出户外的小溪,被他一次次用“纸巾”截流。
早春的风不仅不暖,还硬,像一根根小棍子往脸上戳。他不制止黄启明边说话边扭
头,也不提议把窗户摇上,自尊与矜持,时而是链子,将他缚成知趣的囚徒,时而
是袍子,将他裹成高傲的君主。囚徒不该提任何要求,君主不必提任何要求,到了
饭店,左右开弓的两只手变成小溪干涸后的两张河床。他提醒自己千万别忘了,进
餐前一定去厕所洗手。
从“宝马”到蓝岛海鲜城,郭新有刚出囚车又入监狱的感觉,
黄启明老婆和老同学刘畅迎上来。许久未见,握手是情势所趋在所难免。他觉
得谁和他握手谁就遭了他的暗算似的。第一个遭他暗算的是黄启明老婆,他握手一
向是用力的,此次只浅触轻碰了事,突然想起谁说过的同性恋都这么握手,忙假装
刘畅停在半空的手不存在,双手直奔刘畅的肩头,按紧,拍几拍,像当年军首长接
见荣立战功的下级军官,只差没上下打量,只差没语重心长,说:“你知道厕所在
哪儿吗?”
饭后,郭新断然打破了车接车送的程式,乘公交车回到家里。到家,见防盗门
里探出一张“鬼脸”,郭新不由得“啊”一声,以为家里来了盗贼,倒退两步,闹
清是贴了面膜的老婆。他一把扯下老婆的面膜:“又贴了一个小时吧?干得都打挺
了。我妹不是说只贴一刻钟吗?”失态,饭桌上感到的失意,汇成一股怨气。
老婆一脸委屈:“你没吃饭,吃了一肚子火气?年纪大了脾气也跟着长。贴一
小时怎么了?我还想贴着睡觉呢!你倒提醒我了,以后只贴十五分钟,用完装回袋
子放冰箱里,下次接着用。一张面膜能用三次,一张顶三张。”
郭新把面膜随手一扔:“你简直比雷锋还雷锋,雷锋一分钱掰两半花,你一分
钱掰三瓣。”
“不节约闹革命,供得起一个儿子上大学吗?当不上教授你还闹情绪,叫我说
你连副教授都不配当。一分钱掰两半花的是雷锋吗?是焦裕禄。”
“不是雷锋,也不是焦裕禄,是王国福。”郭新突然在老婆脸上读出两个字:
挣扎,青春与衰老间的挣扎,心一紧,话就软了:“好像是王国福。还是教授博闻
强记吧!”
老婆一乐,拾起面膜,往郭新脸上贴去:“教授说话不用‘好像’,教授说话
都胸有成竹。”
郭新不再说什么。何时,老婆变成了货真价实的“老”婆?眼底的两个袋子,
松垮的蛤蟆下巴,鼻侧的两道沟,哪里是几张面膜对付得了的。他越发感到今晚单
独赴宴的决定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否则,两个老婆肩并肩臀挨臀坐在桌边,摆出的
不可能不是一张令人揪心的贫富美丑对照图,分明的就是他郭新和黄启明一张活生
生的形象化了的命运对照图,尽管他阻止老婆同去的初衷是能少吃黄启明一口就不
多吃一口。黄启明老婆辞去中学教职转做丈夫公司的文秘时,郭新老婆刚从工厂图
书管理员的职位上下岗。黄启明花钱比挣钱更伤神,老婆的工资还高于郭新。两家
的收入不是大山与小山的区别,而是丛山峻岭与山包土堆的区别。都说有钱难买老
来瘦,谁知有钱易买老来少呢?同岁的两个老婆看去却像差着一轮。黄启明老婆逛
美容院像逛超市,立在同龄女性当中颇有三分鹤立鸡群的意思,至少也是鸭立鸡群,
郭新的老婆却连电影院都合不得进,就是这两盒面膜还是他妹妹送的,
其实,黄启明老婆是鸡是鹤是鸭子,郭新并非真的在乎。他在乎的是变鸡为鸭
变鸡为鹤的东西——钱,其实他也并不多么在乎钱,他在乎的是钱背后的东西——
成功,如今,中国和外国越来越接近,成功或者失败约等于有钱或者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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