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醒来,阳光的颗粒在他的被单上织就了金黄透明的纱帐,天是高的,云是淡的,
头脑是清醒的,昨夜的决定今晨显出了它的脆弱。它是一座沙堡,太干不易成形,
太湿容易散形。天下只有乐于助人的道理,没有悔于助人的道理。姐夫面前,他一
向是以君子而不是小人的面目出现的。扯淡,他一个前挺坐成直角,活了半个多世
纪,他就没见过哪怕一个君子,见过的,不是小人就是常人。他郭新绝不做任何人
的绊脚石,可是让他做铺路石,他要瞅准对象。
这天是礼拜六,郭新先去邮局寄信,又去银行买电,接着要去超市修表。待自
行车三绕两绕七拐八拐停下来,眼前的建筑物不是超市,而是姐夫住的高楼。自行
车比郭新还清楚他满脑门子里的官司。他索性乘电梯上楼,按响门铃。铃声怯生生
的,指头隐隐打着颤。一时间,沙堡在消失与存在间摇晃,终于还是撑持下来。他
的手指停止了抖动,脸变得坦然,甚至悲天悯人,公平正义。线,是他牵的,桥,
是他搭的,断自己牵的线,拆自己搭的桥,不在情理之中也是情理所容。凭什么黄
启明处处占他的上风,他要为这个不公不正的世界找回几许公正,
进门,拐进客厅,一个大女孩从沙发上款款立起,听了姐夫的介绍,女孩礼貌
地冲他叫郭教授,
郭新进不是退也不是:“姐夫,有客人?”心想来错了时候,不管怎样,话不
能当着外人往外说。
姐夫正辅导女孩做即兴小品:“一个考生。坐吧,正缺观众呢。你错过了‘借
钱’,赶上了‘约会’。”
“约会?”
“小品。表演系考试的一项。”
郭新犹豫着坐下来。当他定睛于女孩团团的脸盘时,阴沉的心云消雾散般地豁
亮了。
郭新的到来显然进一步调动了女孩的表演欲望,激发了女孩的艺术灵感。没等
他完全稳下神,女孩已经进入了角色,浑身上下都是“约会”的忐忑,顾盼和躲闪。
郭新的情感仿佛落入海底多年的一艘沉船,被女孩打捞起来,修修补补,重新启航,
他悠荡于一个梦里,全然忘记为何而来,身在何处。“雨巷”,走来一个“丁香般
的结着愁怨的姑娘”,他和她撑一把油伞,穿过石桥,走向一张长椅。伞面上的雨
点敲敲打打窸窸窣窣,是两人含羞的私语;微风中的柳条推推搡搡指指弄弄,是女
孩低垂的睫毛,突然,一排睫毛真的黑压压地在跟前扇子一样地扇,下面的眼睛深
井一样望不到底,一只手臂从他的肘弯和肋骨间斜插进来。遥不可及的梦,倏然变
成零距离的真。梦幻成真,竟是眨眼功夫。他忽地从好梦中惊起,瞧见姐夫“别动”
的手势,才狂跳着心脏坐回沙发里。
女孩正与他幽会,原来自己成了女孩“约会”的活道具。
女孩的右臂挽着他的左臂,前额抵到他的下巴颏,盯视着他,凝望着他,扇子
继续扇,井依然深不见底,几乎要了他不老不小的一条命。
他把求助的目光移向姐夫。姐夫俨然一个教官,全神贯注于女孩,似乎在用对
他的无视告诫他:好歹你也忍会儿。
女孩开口了:“真有你的。这一天我等得好苦。”郭新怔了怔,心说是个演员
的材料,刚才说话还嫩生生,转眼变得梆梆硬,像个爷们儿。刚要问:哪一天?女
孩已经自问自答:“今天,你冲出牢笼,重新做人这一天。”
冲出牢笼,重新做人?郭新心里想,嘴上没说。他觉出做个会喘气的道具就是
他的全部任务,不必对答,不必心跳,不必自作多情。猛地,他意识到,他的角色
是个背着妻子偷情的中年男人。他命令自己,坦然,再坦然,算自己倒霉,送上门
来被女孩捏在手心里摆弄,可是这一切终将过去,五分钟,十分钟,再长,一刻钟
怎么也过去了。就当自己是根木头,不对,就当女孩是跟木头。冷不防,一个东西
突然停靠在他的左膀子上,沉甸甸的,是女孩的头!顿时,他的心跳赶火车似的又
一次加快,脸烘烘地发烫,他恨不得抡自己几个耳光,五十好几还改不掉脸红的毛
病。他的身体向右倾斜,女孩的头也斜过来,像长在身上的瘤子。他再次命令自己
坦然,可是命令再严厉他也无法服从了,那不是木头,是肉。不去感觉他也感觉到
了,女孩的头温润润暖和和的。他下意识偷看姐夫一眼,还好,姐夫并没看他,姐
夫在看她。
他把左臂从女孩的右臂间往外抽,女孩却死拽住不放,情急当中他再次将目光
转向姐夫,眼神从求助变为求救。姐夫见了,却视若无睹,见死不救。郭新咬姐夫
一口的心都生出来了,悔不该坐下不走,不然,现在脸红心跳的指不定是谁呢。
女孩突然翻脸了。她撒开胳膊,猛推一把郭新:“甭跟我装傻充愣装疯卖傻!
告你,十天,有她没我,有我没她。牛×哄哄的,该动真格的了,整个他* 的一蜗
牛。”郭新顺势站起身,脚步不由自主向门口挪,像告饶,又像逃命。
女孩灿然一笑,终于放郭新一马,说:“谢谢郭教授的合作。”
郭新已经挪到门边,他抹着鼻子上额上细碎的汗粒,边告辞边想:雨巷,哪儿
挨哪儿?女孩的脸晴空万里,能出太阳,要不怎么叫阳光女孩?
姐夫说大周末的一定有事。郭新说没事,没事就不能来坐坐了?他是真的忘了
来干什么。甭管干什么,反正一不是表演二不是看表演。打开门,邻居的狗叫声惊
醒了他的头脑,才想起来为的是黄河,
当着一同送到门口的女孩,郭新不知如何启口:“姐夫,看你,忙里偷不出闲,
周末都没空休息,我那同学的儿子,就……”
姐夫格外“善解人意”:“哦,黄河呀,明天来,每星期日下午两点。只剩两
次课了。放心,那孩子气质不错,有灵气,也用功,进步相当快。”
这番话若是郭新进门时听进耳朵的,他一定为自己越抹越黑和自己过不去。出
门时听进耳朵,他便没大在意,进门出门的工夫,他脑门子里的官司由黄河变成女
孩,倒不是他看上、迷上或爱上了女孩,郭新不是他瞧不起的那种人,把握不住自
己甚至放纵自己,他是着实受了一点刺激。他意识到生活当中他真正欠缺的其实不
一定是事业或者钱,可能是爱情!老婆对他的爱情!他的肘弯和肋骨间确曾夹过老
婆的手臂的,可是不知何时这只手臂消失了,消失了就没再回来。难道老婆对他的
爱就是可口的饭菜,烫平的衣裤和每天同一时间出现在手心里的保健药吗?
一个他说不上熟悉却绝不陌生的画面,就在这时缓缓地由远而近由近及远——
黄启明和他的老婆,一个挽着另一个,一个被另一个挽着。此时,它像电影中的慢
镜头在他的眼前上演,一而再,再而三。生活中如此的画面常被他看作演戏的,可
是现在,女孩和他演的戏被他拿到了生活当中咀嚼。
全凭一只肘弯和肋骨间的手臂,他拿不准自己有没有爱情,却拿准了黄启明有
爱情。
女孩的官司还没打完,脑门子里重又塞满了黄河的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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