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一日比一日长,夜,一天比一天短。黄河已经通过了第二试。第二试!
眼下,郭新正忙于找到姐夫。姐夫的手机关着,家里的电话没人接。今天,表
演系第三试也是最后一试这一天,对于那些演员梦明星梦做得正酣正畅的“黄河”
们,不只决定着胜负,简直决定着生死。姐夫说过,三十个名额六千人报名,录取
率二百分之一,他急于赶在终考前就黄河之事向姐夫做出最后的宣言。
他径直闯到电影学院姐夫的办公室,敲门,没人应,兀地,他捯不过气来,血
一个劲往头上灌,除了考场,姐夫还能在哪里?考场,他一个外人是进不去的,也
不便托人带话进去。刚才他车骑得飞快,差点撞上一辆进站的公共汽车,这时候他
才觉出从头到脚的一身大汗。
他急需个地方坐一坐,落落汗,缓缓气。接待他的屁股的是近旁一个厕所里的
马桶。腿软绵绵的,心和腿赛着软,一小时前,偏偏赶在终试的同一天,刘畅打来
电话,告诉他黄启明胃癌晚期,正住院检查治疗。那时那刻,他真正理解了半天说
不出话来是怎么一回事。他就那样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一个电话,恼人的
黄启明一步步远他而去,可人的黄启明一步步近他而来。惋惜之情像一只大而有力
的手,死死抓住了他。同班同学已有两位英年早逝,他不敢想又无法不去想,黄启
明即将占据第三个位置。他约略忆了忆黄启明的一生,几个词句,便像盖棺论定在
他脑海里浮过来潜过去,黄启明缺点再多,心眼还是不坏的。随着一丝苦笑他又公
道地想,话中藏意弦外涵音,根本是和黄启明的发声习惯背道而驰的。他甚至产生
了通常只属于亲人的自责。他该早点提醒黄启明的,不可以没有节制地吃喝,不应
当工作起来就不知道休息。这一切,他早就看在眼里了。好在黄河已经长大成人。
他心生一股父爱般的疼痛和责任感。一个电话,黄启明欠他的债一笔勾销了,他欠
黄启明的债泛着红光,变成一笔血债。
放下手头正备的课,他跨上车子上路。他要赶在终考前谆谆地嘱咐姐夫,关注
黄河,照应黄河。这个时候,关系后门偏心就是同情体恤仁爱的同义词。他要赶在
黄启明闭眼之前,把债还清。
晚了,还是晚了,找不到姐夫,债,还有机会清还吗?
债,是他在姐夫家撞上黄河第二天晚上欠下的。那晚,他在肚里添来删去颠来
倒去打稿,定稿,“发表”前还掂量了好一会儿,拨通姐夫的电话:“姐夫,我跟
黄河他爸只是一般同学关系,一般得不能再一般了。我提醒你,关键时刻保持住公
正清白的作风,绝不可以偏向黄河,多少只眼睛盯着你们考官呢,搞不好,被人误
以为受贿,你可是有嘴难辩,类似事件被媒体曝光的还少吗?”紧张过后他一阵轻
松。他满意自己的措辞,既不过于直白,也不过于婉转,既没有将自己暴露得太彻
底,也不至于像第一次在姐夫家里,他说东姐夫理解成西。
稍后,他不满自己的措辞了,儿子的求职经过已经可以写成一本书,仍然被人
当一只足球踢来踢去。
又一次拿起电话,他不再遮遮掩掩像一杯温吞水,他把心里咕嘟冒泡已快烧干
的小半壶沸水照准电话猛泼过去:“姐夫,你不了解黄启明,那人不咋的,就是个
‘穷得只剩下钱’的东西,目中无人,小人得志。”一激动,东北家乡话也冒出来
了。提了提气,他终于又说:“第三试你可一定把好关,千万别让黄河通过。让他
通过你就不是我姐夫!”他顾不了许多了,顾不了此时他更像个小人,一种近乎于
复仇的怒火,像郁积多年的火山终于喷发了。他愤怒,怒不可遏。
“小郭,黄河的水平搁在那儿。大家都看得见,决定权不在我一人手里啊。”
姐夫的回答模棱两可。郭新有点倒憋气,也不知怎么放下的电话。是啊,四个月了,
姐夫已在黄河身上花费了不少心血,黄河也准会照他爸的样子给姐夫下功夫,哪是
他郭新现在拦得住的,早干什么去了?可谁又料到黄河会有今天呢?太大意了。
此时,坐在马桶上,他的眼前出现一条小船,鼓着白帆,即将到岸,突然被一
阵阴风吹翻在水里。那个吹阴风的家伙难道就是他?谁说不是阴暗,简直就是阴险。
他多么希望姐夫的大脑是电脑,要输入时输入,要删除时删除,记得快忘得也快。
愧悔,撑圆了每一粒汗珠。他撕下几截手纸擦去脸上的汗水,擦着擦着,擦去的就
不只是汗水,左眼的泪已经滚出,他忙用手纸掩住右眼。
人生如梦,人生苦短,人生无常啊。还比个什么比!
厕所门外冒出女人的说笑声,把他从心里的世界拉回心外的世界。他站起身,
腿硬实些了,心却更软。他拉开门闩,伸出小半个身子,忽听说笑声陡然变大,两
个女人正从厕所大门破门而入。他猛地缩回身,用力过大,一个趔趄坠回马桶,顾
不得尾巴骨硌得生疼,慌忙起身闩门。只几秒钟,一只手已经搭上他的门把,拽了
几拽,几乎把他的魂拽走。女人在他左右两侧停了步,关了门,减弱了说声笑声。
他想乘机溜掉,担心门缝后面的眼睛,没敢动窝,心里比生吞了耗子还抓挠,再悔
再急,进门前也该看看门上的圆头小人穿着裙子还是裤子!他纳闷,世界上最不该
大的门缝就是厕所的门缝,可是世界上最大的门缝正是厕所的门缝。他收拢四十三
号的两只鞋,屏息静气,控制住身体可能发出的响声。这时,除了放屁,一个嗝、
一个喷嚏或一声咳嗽都可能招致狼狈不堪甚至身败名裂的后果。绝望的是,不知尿
臊味还是清洁剂刺激的缘故,他的鼻腔突然一痒一涨,果真开始酝酿一个喷嚏,并
旋即酝酿成熟。危急关口,他腾地扭头按响了抽水马桶,同时紧闭双唇,将喷嚏以
尽可能小的音亮释放在口腔里,趁水箱余音绕梁,长长送出一口气。他揉一揉尾巴
骨,暗自为自己过人的智商得意,毕竟是大学教授,甭管正的还是副的。
女人的响动彻底消失,他才罪犯似的闪出厕所,六步两回头地逃离“作案现场”。
他要一次次证实没有目击者的好运气。走起路来他才察觉,刚才硬起来的腿比先前
更软,竟在轻微地哆嗦,软下去的心却比先前硬了。他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绝处逢生
开庆功会呢。
晚上,郭新和姐夫联系上了才知道自己记错了日子,两天前表演系终考就已经
结束。对于黄河的通过或者淘汰姐夫根本不可能参与意见,黄河是第二考场的考生,
姐夫则是第一考场的考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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