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天下午,黄河喜忧参半出现在郭新家的门口。
他说:“郭叔叔,电影学院和戏剧学院第三试我都通过了,特意来告诉您。谢
谢您的帮助。”
郭新一阵惭愧一阵高兴:“谢我干什么?不是好汉,多少人帮忙也没用。坐,
进屋坐。你还报考了戏剧学院?两个院校都录取了,不简单哪,祝贺你!怎么打算
的,选择电影学院还是戏剧学院?”尽管先前的话没起任何消极作用,他还是体味
到一种债务总算偿清了的感觉,冰释似的,清凉凉的,由这个消息的每一个字承载
着,向全身渗透。
“还没录取呢,我正准备六月的高考。最后的录取要参看文化分。”
“你基础不错,和艺术院校的考生较量肯定不成问题。”
“我有信心。郭叔叔,我不坐了,司机正等在楼下。我现在就去医院给我爸一
个惊喜。”
郭新半秒钟也没犹豫:“我跟你一起去。”
还是那辆银灰色“宝马”。这一次,郭新没有感到它的横冲直撞,感到的是它
的肃穆甚至悲戚,好似“宝马”已是主人的遗物。
鲜花、水果、补品,全是多余的点缀,带着一个好消息,郭新和黄河在医院停
车场下了车,朝肿瘤科住院病房的方向走。一辆黑色面包跟上来,在他们身边缓缓
刹住。落下的车窗探出一个脑袋。见鬼,郭新一惊,这个脑袋难道不是黄启明的脑
袋?这个脑袋难道就是黄启明的脑袋?脑袋上的嘴正冲他们说话,脑袋上的眼睛正
盯着他们看,
“发什么愣?大郭,我是黄启明。”那张嘴把“是”字咬得很重。
是。的确是。是黄启明。一个比病前更神气活现的黄启明。想象中,黄启明的
脑袋已经丧失人形,郭新对这颗人气旺盛的脑袋一时不知如何对待。他本能地后退
两步,同时记起那句“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吧”。可是黄启明实在不像一个被医
生打发回家,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的垂死胃癌患者。他立刻发现了思维中的矛盾。
将死的胃癌患者一定是要么什么都不想吃,要么是想吃什么吃不上什么。
黄河问:“爸,你这是要去哪儿?”
黄启明答:“本想在家里给你这个惊喜。”
“你也有个惊喜?”
“你也有?”
“你猜猜!”
“通过了?电影学院戏剧学院第三试都通过了?”
“还能有什么惊喜!”
“如我所料。”
爷俩搂抱在一起,一站一坐,一个车里一个车外。
黄启明松开手:“你猜。”
黄河重复着:“还能有什么惊喜?!”随即说:“不是胃癌!”语气百分之百
肯定。
“误诊,是误诊。我还等着看你演的电影呢!”
爷俩再次抱在一起。
黄启明兴奋至极:“录取有奖。不管电影学院还是戏剧学院,都有奖。”
“什么奖?欧洲游?澳洲游?”
“到时候,这辆面包就是你的了。”
黄河一蹦老高。扑到黄启明身上。
对于旁观者郭新,眼前的场面比电影更像电影。假若真是电影,他一定正为剧
中人宽慰,欣喜。可是眼下,感不到宽慰也觉不着欣喜。的确如此吗?他问自己。
他明知自己判断正确,却硬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他急于找到宽慰和欣喜的感觉,那
感觉,哪怕星星点点若有若无也是好的,他需要对自己的良心作个起码的交代。他
在体内翻找,脑袋心窝寻遍了,胃肝脾肺搜空了,肠子和腰子也没放过,全部没有。
他觉得内里没有外表无论如何应该有,装也要装出来,此情此景对他有这样的要求,
一米之外的父与子对有他这样的期待。面对如此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的场面无动于衷,
还像个朋友,像个老乡,像个同窗,像个叔叔,像个人吗?他应当走到跟前,拍一
拍黄启明的脊背,揉一揉黄河的臂膀,眼底是会心和会意,脸上是相知和相与,最
好再感叹一句“好人一生平安”。可是他却像一尊塑像,怎么装也装不出,一动也
动不了。
他清楚,他不得不承认他是清楚的,连指甲和牙齿都清楚,他的心情比无动于
衷糟糕许多,几近宽慰和欣喜的反面。表情是心情的外化。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可是黄启明父子看得见。他希望这对父子多搂一会儿,多抱一会儿,千万别在此时
松手,千万别在此刻向他转头。他希望找个地方躲起来,越远越好。
他不知如何稀里糊涂混过这一关的。身体随车摇摆,才发觉自己“躲”在了黄
启明的面包里。面包大得像一间屋子,叫他联想起贺岁片《手机》里的雪夜,神奇
的小轿车下崽似的下出的十二个风雪夜归人,男主人公严守一扒在小窗格子上从一
数到十二,声音随数字沙哑下去,语气随数字兴奋上去,以及末尾的倒装句“什么
车呀这是?”他寻思,换上这辆面包,钻出来的姑娘一定不只十二而是二十。黄河
又没拖家带口,要个如此之大的面包车做什么?
面包径直开到一家饭馆。是饭店。晚餐又一次逃不掉了,说是为车里所有的人
压惊。头顶,天空灰蒙蒙的大脸稀疏着时启时闭的眼睛。这时他才注意到,除了黄
启明老婆和老同学刘畅,另有三人他不认识,估计是黄启明的亲属或者下属。
满桌的红黄蓝绿,满口的苦辣酸甜。嘴里的味道越好,心里的味道越糟。
黄启明,黄启明老婆和黄河轮番向他敬酒,轮番说没有郭新就没有黄河。
他的话先还连贯:“不是压惊吗?你们偷换主题。”渐渐地,他的头越来越重,
脚越来越轻,眼越来越虚,舌越来越大:“是没有共产党就……就没有新中国,不
是没有郭新就……就没有黄河。没有黄启明才……没有黄河。大……大王八蛋……
小……小小王八……犊子。”末尾还骂出了地道的家乡话。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齐落向黄启明,像鸟儿落向一棵树。黄启明“啪”地一
拍大腿:“嗨,大郭这小子,大学那会儿就这德行,多喝两口准骂街。我跟谁急也
不跟他急。他呀,最大特点就是能共苦不能同甘。都说同甘容易共苦难,照我说,
同甘并不比共苦容易。”
郭新尚未完全丧失理智,听着“啪啪”的肉皮声,心里继续骂:场面上谁他*
的还拍大腿?江山易改狗性难移。忽听两个耳熟的字眼乐声一般叮零作响。
是“郭抗”。叮零作响的声音是儿子的名字“郭抗”。
“啪”地又一声,噪声取代了乐声。郭新一激灵,_ 低头,黄启明的爪子居然
伸向他的领地,拍到他郭新的大腿上来了。他一急,差点把自己变成电影里的人物,
将杯中的酒泼到黄启明脸上。绝不仅仅因为黄启明手重。黄启明拍自己的大腿还不
够劲,还拍他人的大腿,一个人哈哈乐还不过瘾,全桌子全饭店全世界的人都得陪
着他乐。
郭新被这一拍拍得又气又急,气急败坏。手势做了,开场白演了,黄启明有什
么狗屁要放?只听黄启明说:“大郭,你小子真够朋友,郭抗找工作你跟刘畅说不
跟我说。你借酒浇愁愁死,借酒撒疯疯死我都不管,可是郭抗我得管,郭抗我要定
了!黄河不接我的班,我培养郭抗接班。告你大郭,我要郭抗跟你没关系。郭抗从
小就是好孩子,比他爸强一百倍!”
随着心里一声“啊”,郭新感到了半年多来从未有过的轻松。很快,他又沉重
了。他宁可淹死,也不愿去抓黄启明这根救命稻草,在黄启明脖子上挂一枚救命恩
人的奖章,可他知道他已双手将这根稻草抓牢在掌心。他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更
让他别扭的是体内一圈圈漫开着的暖意和愧意,那种你一拳头打出去,对方却拥抱
了你的感觉。这时,“鸟儿”已全部落到他这棵树上来了。他借着酒劲硬撑着,装
作没听见黄启明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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