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天一大早,鸡还未叫,姑姑被弟弟背上车,我同她坐在花车棚子里,他的
小侄子坐在车辕子上,赶车的甩一声长鞭,车就啪嗒啪嗒地走了。
米芹姑姑先还流眼泪,走出村子不远就不哭了,她脸上红红的,把我搂到她的
怀里,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夜幕四合的时候,我们终于走到米芹姑姑的婆家,我终于又看到米芹姑姑的俊
女婿了,但他在我眼里似乎有些变化,他的眼睛不太有神,有些直愣愣的,脸色有
些发白。
米芹姑姑被人搀扶进屋,坐在铺了双红毡子的炕上坐福,可是就在这个充满喜
兴的夜晚,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晚上,村人聚拢来,闹洞房时,米芹姑姑的俊
女婿一下子倒在地上,四肢抽动,嘴唇发青,嘴里先是吐白沫,而后是冒血沫子。
他的母亲似乎不太惊慌,似乎她经历过这样吓人的场面,她拿一条手巾,给他堵在
嘴上,她说别让他咬断了舌头。
米芹姑姑吓坏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村里人说:别怕,别怕,他这是犯羊
角风了,说他从小就有这毛病,这都多少年了。以前是他妈伺候他,说米芹姑姑过
门以后就靠她伺候了,以后这场面怕是多着呢,怕是怕不过来的。米芹姑姑的脸色
一下变得像纸一样苍白了,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流下来。
那个病人,抽动了大半天,人们把他呼唤过来,放到床上。他也直愣愣的,眼
睛木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可半天不眨动一下,他的魂似乎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眼
前的一切似乎他都不认识了。
当夜,我就睡在米芹姑姑的身边。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见米芹姑姑一夜间,好像变了一个人,她的眼睛掉到眼窝
里去了,脸瘦得像个刀条,眼泪不断地从她的双眼里流出来。她像是秋天老透的玉
米淋在雨中。
我们要走了,米芹姑姑攥着我的手,她把一个手帕塞给我,里面是伍圆钱。我
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我不要,她强塞到我兜里,她嘱咐我当天晚上发生的事不要
告诉任何人:米七奶、我妈妈,都不要告诉,她要我听话。是啊,当晚发生的事只
有我一个人知道,一同来的小男孩儿在另一间屋子里,赶车的喝得大醉,他什么也
不知道。
我回到家,见到米七奶,我哭了,米七奶一下子把我抱在怀里,她说:“咋的
了,怎么不痛快了,是那边没给你糖吃,还是没给你压车钱。”我摇头,把那边给
的一个红纸包里的一元钱掏出来。米七奶笑了,她把包塞回到我的兜里,她说:
“你姑没白疼你,你是伤心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了?傻孩子,人家是去享福了,过
日子去了,长大也要把你这样送出去的。”说罢,七奶奶给我端上好吃的,可我什
么也没有吃。
以后,米芹姑姑很少回娘家来,当年过年回来过一趟。人们见她面黄肌瘦的,
都说:“是弄喜病了吧?”可是以后许久也没听说米芹姑姑有小孩子,人们就说:
“这人真没福,嫁了个那么好的人,怎么就不见给人家生个娃子呢?”
几年后,我走出村子到外地求学,而后做了写文章的记者,在城里工作,故乡
的人和事就离得远了。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被邀请到一个镇上去参加“精神文明建设表彰大会”,会
上,意外地见到了米芹姑姑。她搀扶着她的男人,那个男人的一只胳膊总是哆嗦着,
一条腿迈步也颤颤巍巍的,人们递给他一杯水,他也端不起来,米芹姑姑从兜里掏
出一个汤匙来喂他。米芹姑姑老了,她刚刚四十多岁,头发却已经花白了,询问她
的境况,才得知她的病男人,没有上过多长时间班,一直病休在家,她们没能有个
孩子,我替她感到悲伤。
望着米芹姑姑,我的泪不断地流下来,我说,“要是有个孩子也能帮你一把呀!”
“还是没有的好,要是有了孩子也是这个病,我可就照顾不过来了,听人说这病是
遗传的。”
此后许久,我的眼前一直闪动着米芹姑姑苍老的身影,一片浮云也在我的心头
游动:找我代替相女婿的那些姑娘,她们过得可都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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