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何自知回到工会,进了院子面孔自然就板紧了。办公室已经打扫过,刷过的茶
杯摆在办公桌右上角。工会工作人员有九人,会计兼内勤小刘30岁,去年刚休过产
假,她很勤快,善解人意。他先到小刘办公室,小刘桌上摆着几本文件夹和账簿,
忙着东扒扒西写写,正在做资产登记的工作。虽然陈正东没有问,但是星光大酒店
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
在市内翠华山下,有一座建筑面积四百多平米的小楼,名为星光大酒店,因地
理位置,环境俱佳,生意一直很好。何自知任工会副主席十几年了,也不知它的确
切手续情况,现已退休的刘矿长大约在十年前向他透露过,这饭店是工会入股由别
人经营的,可是他们工会既未得利,也无权过问,也不知谁经营的。果然,小刘见
到他就问道:
“何主席,星光大酒店还登记不登记?”
“先忙急的,你叫上老曹去王校长家烧纸。”
工会内部掌握办事的尺度,矿级干部直系亲属死亡的,矿送花圈,工会代领导
付烧纸钱;中层干部直系亲属死亡的,工会送花圈,代领导付烧纸钱。其他的视情
况由工会或退管会送花圈,不烧纸。之所以定规矩,是因为闹过不愉快的事,说是
规矩,其实靠人掌握,送与不送,烧纸不烧纸,都有理由。上次一位中层干部的母
亲死了,何自知讨厌那人,没送花圈,那人找上门来,何自知道:“你那是什么母
亲?养母,不在其列。”“养母不是母?”那人问。何自知理直气壮道:“上次你
母亲老了我们送没送,你说送没送?”那人气愤地说:“政策在你手里,你想怎么
执行就怎么执行吧。”何自知扬起胳膊划了一大圈:“全中国还不都是这样。”
何自知打党委书记冯希泉的手机,冯希泉正在外地,能听见公路上的汽车喇叭
声。一问他果真正往回赶,要赶回来参加春节劳模座谈会。当说到王校长家的丧事
时,冯希泉说按惯例办吧。何自知又给几位副职领导打过招呼,几方诸侯都得罪不
起;都说你代办吧。放下电话自嘲道:“我成了何代办了。”
天很冷,空气潮湿,路边水沟冒着热气,流淌着抽上来的地下水,沟涯包着白
色的冰坨。何自知带着小刘和老曹去奔丧,先在街上买花圈,老曹没戴手套,只好
倒换着手拿着。王校长家已经搭起了灵棚,小镇有几家“丧事大全”经营者,一个
电话打过去,马上来人从灵棚,自布,孝鞋甚至扑墓鸡等全套准备齐了,比前几年
求人借雨布搭棚等方便多了。灵棚前已经有几个人正忙活着,老曹扭头一笑道:
“又是那几个人。”
吕四、大疤等人是近邻纺织厂下岗工人,几年后成了镇上的小混混,著名的闲
人。热衷于掺和红白喜事,没有红白喜事就帮助管管菜市场,顺带干些街东买街西
卖的事,赚个差价。找到白事,20元烧纸钱上账,跟着忙几天,吃几天饭喝几天酒。
找到喜事,帮着放炮招呼人就餐,陪着新娘新郎敬酒,趁人不注意装几盒烟,完事
挨桌折半瓶酒,提着雪碧瓶扬长而去。穷急了还要什么脸面嘛。
早有人通报给正在屋里的王校长,王校长迎出老远,一身孝衣迎面跪倒磕孝子
头。他们送的是第一个花圈,王校长很感激。何自知事务性地打听死者情况,王校
长说父亲身体一直很好,昨晚吃过饭还去矿外麦地转了几圈,谁知半夜死在床上。
其父睡觉时打呼噜很响,王校长起夜没有听到父亲的鼾声,以为父亲没睡呢,一看
父亲平静地躺着,一摸身子已经凉了。半夜叫来救护车,拉到医院也没抢救便送殡
仪馆了。何自知叹口气,安慰道:“也好,没受罪,这是老人心疼你们呢。”王校
长连连点头说只能这样理解了。
那边小刘代付烧纸钱,看见吕四几人已经上过账了,都是20元。这就是几天的
饭票。她为书记矿长每人付100 元,几位副职和何自知每人50元,又从衣兜里单抽
出50元,那是自己的。老曹看她记完了,也只好从衣兜里抽出50元递过去。他也清
楚小刘那是蒙她的,单抽出的钱就是自己的?何自知站着和王校长说话,问告别仪
式定在哪一天,王校长说单日死双日埋,大后天吧。何自知说如果能抽出时间我去
参加,又补充一句,不过年底够忙的。王校长便知道他是不准备去了,便说你看情
况吧。刚要告辞,纺织厂工会主席老刘和几个人来了。王校长的爱人在纺织厂,老
刘自然奔她来的。两家单位近邻,何自知和老刘搞过两家单位联谊舞会等类活动,
不便马上离开。只好陪着老刘听了一遍王校长关于父亲死亡经过的叙述。孝子的重
复讲述会贯穿丧事期间和以后一段时间。这时听见远处传来妇女的哭声,估计亲戚
来了。王校长连忙出去接待她们。何自知和老刘闲谈,无非是年底工作忙,工会干
的就是这类事的感慨。王校长安顿好来人又过来了,有送客的意思。他们刚要告辞,
吕四过来对王校长道:“饭店说好了,就在‘庆丰’,60元的标准,他还要80,我
说给我20的面子。老板是‘不外的弟们’。”他把弟兄们简说成弟们,以示关系非
同一般。王校长便接话茬邀两单位工会同志在这儿便餐,何自知十分不情愿吃这顿
饭。一是昨晚喝得高些,今天还不舒服。二是自己家不远,吃过饭能歇一会儿。再
说烧一次纸吃人家一顿饭也太那个,忙说有事有事。不料老刘说既然王校长有意,
又到中午了,吃个便饭说说话吧。他不好推脱了。他哪里知道吃这一顿饭,对他的
生命埋下了祸根,这是后话。
小镇庆丰饭店是沿街民居改造的,旧门破窗,四壁透风,白茬方桌油迹斑斑。
何自知抄手耸肩坐着,其余人焐着茶杯暖手。先上来四个凉菜,猪耳、牛肉、花生
米、藕片。冰凉酒对冰凉菜,喝得牙齿碰上酒杯听嘚嘚响。吃上热菜再喝上几杯酒
后,身子才暖和一些了。话题先是漫无边际,先说了去年发生的“9 ,11”事件,
惊叹拉登的大手笔。老刘叹道那才是千古绝唱。又说起前几年某地发生的几起经济
案件,传播了百姓口头流传的“吃也公、喝也公、上吊也公”的民谣,说的是某市
一位干部上吊自杀,市里发的讣告为因公死亡。接着便开始了几年来百姓离不开的
话题:探问对方单位效益和个人收入情况。
老刘说:“我的收入和以前差不多,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何自知问道:“你
厂不是改制了吗,改制后效益会提高呢。”这话引起了老刘的怨气:“我们工会人
减少了,工作量增加了,还增加了年销售多少万元一项,奖励项目兑现不了,扣减
项目项项硬的。七扣八扣,扣到比原来还低的水平。工人更毁了,以前是主人,现
在是员工,无任何发言权,说是签三年合同,找个茬就辞了。已经辞了一百多人了。
你没看我们厂,一色的从农村招来的十七八岁的孩子,三四百元工钱,把老工人辞
了用她们。干部自己倒拿得多,年薪50万也挡不住。唉,我无所谓,工人惨了,没
地位了。不是有段子吗,说是‘下岗女工别流泪,敞开你的胸,露出你的背,勇敢
地走进夜总会,陪吃陪喝又陪睡,谁说妇女没地位?呸!那是万恶的旧社会。’嗨,
真有去的,不止一个两个。35岁就退了,再大就没人要了。”
何自知好容易才插上嘴,问道:“工人也自认倒霉?方案当初不是征求工人意
见了吗?”
“说起来是个笑话,职代会开了,方案读了,主持人问:”这个方案违背不违
背上级政策?‘有人抢着大声喊:“不违背。’安排好的嘛。主持人说:”认为不
违背的举手。‘许多人都举手了。他们认为还要举手通过方案呢,其实这就算通过
了,骗人嘛。一亿多资产,评估为6000万,厂领导买了5000万,持大股,工人不兴
持股了,说是人人持股等于都没持股,调动不了积极性。有人找到工会,问还管不
管,老何,你说咱工会怎么管,管得了吗?有人到市里反映,官官相护啊。再说改
制是大势所趋。效益是比原来高了,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们厂还好些,市里有几
家,说是引进战略投资者,也是那一套。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气。你矿呢?“
何自知道:“正要改呢,咋治?”“咋治”是他的口头禅,有无奈无助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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